吃人鬼的新娘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绫里甲田双发力，试问我还活几天？

六月是雨。

万物被无休无止的雨滴静静打湿。

那是我喜欢，但却又讨厌的季节。

那是紫阳花开，燥热难当的季节。

也是把我心爱的母亲带走的季节。

然而我心中的复杂感情，与这座古都的居民们毫不相干。这里是过去的京都府，纵然二零二零年已经过去的现在依然被当做阵地，于是人们都叫这里京都阵。六月的京都阵会进行【展演】，在这里大多数人们心中，它是欢庆的月份。人们无一例外，欢迎庆典的到来。

今天同样，【展演队伍】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上街游行。

登咯登咯锵……细雨薄暮中，奇异的鼓声告知游行开始。

在大人孩子翘首以盼之下，游行队伍今日依然如约亮相。

路面被酸浆果形状的灯笼照亮，众多妖魔迈出他们异形的脚，踩在湿哒哒的路面上，携着水声一路前行。

古怪的影子跳着舞。只见是漂亮的红黑龙睛金鱼正在雨缝之中穿梭泅泳。河童的蹼啪嗒啪嗒不规则地响起来，优雅的老猫手法娴熟地弹奏三味线。

闪光灯一闪一闪，人们爆发出欢呼声。如此现代化的景象与眼前的队伍显得格格不入。绚烂的色彩翩翩翻飞，愉悦的动作惹人欢笑，轻快的乐曲悦耳动听。

纵然受不了六月的我也觉得此情此情是那么美。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拍手，恨不得像年幼的孩子那样天真地打起节拍。一支游行队伍，就是如此美丽。

狐狸们甩着和服的衣袖，转着纸伞放声高唱。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五大妖魔和他们的新娘要过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游行】再度启程。

登咯登咯、锵

登咯、锵、锵

随着不可思的声音，千奇百怪的影子向前挺进。

他们乍看上去就像鬼怪，但我知道其实他们并不是鬼怪。

往日不同今时，曾经鬼怪真实存在，而且曾为祸人间。这事连小孩子都知道。因此，过去人同鬼怪打过仗，最后人赢了，鬼怪已经死绝。

如今留下来的，只有妖魔。

妖魔是鬼怪的复制体，继承了鬼怪的名号、传承之力以及姿态。

妖魔与人共存，保护人——有时也渴望得到人。

因此，我将要嫁给乌天狗。

像现在这样能够自由参观游行的日子恐怕不会再有了。我站在路边的围观人群之中，不禁这样心想。因为，嫁给乌天狗等于很快就会没命。我的姐姐……不，桔梗大人曾对这样告诉过我。

『乌天狗不是喜欢一大群一起共享妻子吗？』桔梗大人红唇一弯，微笑着这样说道。那笑容十分温柔，然后……这么想难免有冒犯之嫌，然而我不知何时开始觉得，那笑容看上去吓人得很，仿佛春天到来也不会消融的玄冰。

桔梗大人心平气和地继续讲了下去。优美、优雅、特别开心。

『以你贫瘠的身体，最好是能撑得过冬天』

正如桔梗大人所言，我一定撑不下去的吧。不过，或许那样也好。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能去到母亲身边了。我由衷地如此心想。

「……母亲，我温柔的母亲啊，我马上也要去找您了。我这个女儿一直都很不中用，但请您在重逢的时候一定不要责怪我，抚摸我的头发」

请一定，一定像过去那样对我说：『莉子是我可爱的孩子。』

不闻谁人回应这一声呢喃，只闻愉快鼓声载着悠扬曲笛。新娘们的神轿再过片刻就会开来了吧，五大妖魔定然也会随行。不过，那些与我毫无关系。

【展演游行】是那么美丽璀璨，对脏兮兮的我来说实在过分耀眼了，所以我不会看到最后。虽然如此，但我很庆幸出门筹措好晚饭食材后能够一睹游行，得以重温过去和母亲一同观赏过的情景。已然心满意足的我叹了口气，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然后，我无力地返回我的家。

去往那个，不需要我的地方。

*　*　*

谈及妖魔登场的来龙去脉则需追朔到迄今七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

这个历经大战一片荒废的国家开始振兴，推动工业化。经过大力发展电力、钢铁等主要产业，经济高速成长，高消费时代随之开启。同时，技术革新与生产设施规模扩张进一步促进经济和消费，便利的家电制品开始走进千家万户，需求预期强劲。

就这样，这个国家当时日新月异，如破茧化蝶，如冲苞绽放。

但是，成长也意味着另一部分的灭亡。人们对未知的畏惧之心渐渐消失。那件事本来有所预兆，但奈何与全世界为敌的大战给人们精神所造成的改变实在太过强烈。

日积月累，人工灯光开始照亮全国上下每个角角落落，仿佛将一切黑暗全部抖露出来。

正因为是这样吧。这就是原因所在吧。

所以『他们』认为，退无可退的极限就在这里。

照此下去，幻想将消亡，怪异将丧失，原住信仰将腐朽，大部分神明的威严将垮塌。鬼怪们将被淘汰，化为历史。

是的，『他们』察觉到了危机。

于是结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过去发生的事情，你肯定讲得出来吧」

「………是，继母大人，我已牢牢背了下来」

正值经济高速发展期，各个地区突然爆发怪异事件。

尤其是正在开发过程中的山野和村庄里，发生大量『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场作业员全体病倒，有时村民上吊自杀，甚至于活生生地被莫名的大火烧死。那些事情几乎都被当成是意外、灾害或者巧合。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那些情况是作祟，是诅咒，是经鬼怪之手蓄意实施的行为。就算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闭口不谈，总归也有极限。

实在不对劲，该不会是有什么非人之力在搞鬼吧？

当人类有所察觉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最后的箭已经释放。

幻想的存在已然蜂起。他们是鬼怪之中的代表，其中包括传说中的神明与幻兽。

鬼怪向人类进军，发起【百鬼夜行】。

他们无情地进食人类。面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魑魅魍魉，近代武器毫无作用。政府立即向各国求助，然而各国自身也存在着不少幻想存在。他们不愿刺激本国的精灵、妖精与怪物，担心重蹈东方岛国的覆辙，以本国事务责任自负为由予以拒绝。

国家与军队陷入半瓦解状态。危急关头，一群曾与鬼怪们相抗衡，几近在大规模发展之下遭到埋葬的人们出场了。他们是名声赫赫的阴阳师、灵媒师、超能力者等。战斗持续三年，并且幻想存在格外强大的京都府化为焦土。就在这个时候——。

「这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神奇的女性」

突然之间，一个女人如风暴般出现了。

她产下了『五大鬼怪的复制体』。

她在自己的子宫里制造并产下与敌将一模一样的孩子。那些孩子冠以鬼怪的名字，拥有传说中的力量与姿态，但又与鬼怪截然不同。

此举神乎其技，无人能够模仿，但那个女人成功了。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的这面目，有人说她是安倍晴明的血脉，有人称她是卑弥呼转世，有人说她是辉夜姬的后裔，也有人说她是半人半妖。

女人对那一切流言不作回应，将她产下的新种族取名为『妖魔』。

最初的五位孩子并称五大妖魔。

酒吞童子

玉藻前

大岳丸

八岐大蛇

两面宿傩

女人的孩子们直接沿用原型鬼怪将领的名字。

他们化身人类的姿态，与人类为伍，并且施展妖术制造属下。属下之间相互交配，数量剧增。最后，女人产下的孩子们——妖魔集结成群扑向鬼怪，将本是自身原型的鬼怪吞噬殆尽。

就这样，鬼怪败给了人类和妖魔。

胜利后，失去了过去围棋盘状美丽街区的京都府被更名为京都阵，被设为五大妖魔的根据地。即便时至今日，鬼怪怨念依然形成怪异，在这个国家层出不穷。五大妖魔远隔千里指挥各地镇压，有时亲自出征，一直守护着这个国家。

然后说到他们下属的妖魔们，则一直与人类共存。

有的妖魔也开始经商，天狗与狐狸等妖魔收获了巨大的利益。

「因此，承蒙乌天狗提亲乃是一种幸福……」

我在榻榻米上正坐，按吩咐背诵出这些内容。

「……继母大人，您觉得怎样」

「倒也没有出错，修得嫁给妖魔最基本的教养固然最好。对方是大主顾，要是让我们家的品味遭到质疑可说不过去」

继母大人不开心地哼了一声。我轻轻点头。

妖魔的历史我已扎扎实实全记下来了，毕竟是一边向我灌输那是嫁给乌天狗必须的义务，一边用竹刀打着让我记下来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不打我也会去学的，会好好记住的，所以请别再打了』，但还是从来没有饶过我，因此我好一段时间里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因为出嫁的日子临近，实在不能让我太难看，也就没有再打了。

「不打你你也不能忘，毕竟你一无是处」

继母大人用教训可悲之人的口吻这样说道。

这番话千真万确，让谁来说都不会改变。

「你长得跟你母亲一个样，丑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做事慢慢吞吞笨手笨脚。对方可能是走在街上看上了你，或者很早以前就相中了你，所以要你嫁过去。你就用你那贫瘠的身体好好服侍人家吧」

「……是，我明白」

我明白。

我非常明白。

继母大人聪颖美丽，她那么说一定不会有错吧。父亲大人也大力保证过。所以，我这个人一定丑得见不得人，毫无价值，甚至想不通乌天狗大人为何过去就认识我并要娶我。我长得一定很丑吧，但还是有件事我希望订正。

我的母亲不丑。

母亲很美很美。

她是像六月被雨湿润的紫阳花一样的人儿。

所以我丑就是我丑，绝不是因为我像母亲。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啊啊，讨厌死了讨厌死了，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继母大人这样说道，伸出套着和服的手，用细细的手指揪住我的脸。继母大人的指甲轻轻掐进我的肉里，说道

「啊啊，要不是你要嫁人，我早把你那蓝眼睛挖出来了」

这位大人一定说得出做得到吧，一定会拿勺子把我生来色素淡薄的眼睛挖出来吧。我非常清楚。自从不让我上高中之后，继母大人的憎恨变得格外强烈，挖我眼珠或是用针刺穿我瞳孔根本不足为奇。

毕竟，我就是如此让她恨之入骨。我曾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如此恨我。但是，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继母大人是位为爱而活的人，她必然容不下我这个前妻生的孩子。

而且，她憎恨着对她过度强烈的热情感到疲惫而常不归宿的父亲大人，对父亲大人一如既往溺爱着桔梗大人这件事也颇为不满。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忍心责怪心爱的人和心疼的女儿，转而把一切向我宣泄。

我对此所感到的恐惧早已磨灭。所以，我只是静静注视继母大人。

继母大人用指甲尖把我脸上一推，松开了手。

「哭都不哭了，真没劲」

毕竟哭也没用。哭也好喊也罢，带不走我的痛楚，只能给他人取乐。既然如此，我索性不想再出声了。

即便是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应该至少也有不叫的自由。

继母大人把我狠狠推倒在地，接着嗤之以鼻

「我真是好期待收到从乌天狗那儿收到你的死讯」

这一定是她的真心话。她一遍又一遍炽热殷切地诅咒我『你怎么不赶紧受尽折磨死了算了』。

所以我一言不发，心里想着……我也很期待。

我没有寻死的勇气，没有生存的意义，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这样的我，终于要坏掉了。

这就是，我唯一的期待。

*　*　*

继母大人的『教导』结束了，我着手做晚上的家务。

我把早上洗好晒出去的东西收回来叠好收好，接着护着腿来到厨房，打水淘米。每当淘米的时候我都感到惶恐不安，生怕透明的水在我指尖唰唰冲过之后变得浑浊。

继母大人和桔梗大人总骂我脏，说我就像老鼠污秽不堪。

但令我不解的是，她们非常接受我做的饭菜，甚至开除了为家里效力已久的佣人。尽管她们每次肯定会对我做的饭菜提意见说难吃、太淡或是太咸，几乎每天都把饭菜泼我身上，但至少肯吃。这让我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是毫无用处，稍稍有些开心。

「好，开始做今天的晚饭吧」

【百鬼夜行】已经过去很久。这个国家尽管遭受到了沉重打击，但技术正在一点点进步。因此，一些地方有幸享受到了家电的便利。不过在京都阵内，为了确保妖魔能有舒适的环境，很多东西都要比外面古老一大圈。譬如说，可携带的通信机器就还没有。就算是有，也不可能给我来用吧。我一边想着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一边将炸鱼装盘，淋上糖醋酱。

就在这个时候，桔梗大人魂不守舍地出现在了厨房。

我吓了一跳，该不会是我又哪里做错了，惹她不开心了吗？我慌慌张张，连忙跑向冰箱。

「非常抱歉！您是要麦茶吗？」

「……你知不知道父亲在哪儿？」

我听到这话感到不解，同时发觉桔梗大人不知为何面色铁青，平时那美丽的雪白肌肤现在更是全无血色。另外，她竟然向我询问父亲的去向，看来相当慌张。明明父亲出门不会对我透露什么。桔梗大人如此心乱如麻，不禁让我非常担心。

桔梗大人说不定是身子哪里不舒服，那么一定不能放着不管。

「请问……桔梗大人，出什么事了？」

「……吵死了！你少可怜我！」

桔梗大人勃然大怒，就像胀大的气球啪的一声破掉，又像玻璃瓶被砸得粉碎似的。总而言之，她的怒气有激烈又可怕，非同以往。她就像表明自己的激动情绪一般，抓起洗菜池里的菜刀在手中攥得紧紧，咆哮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觉得要是再稍稍倒霉一些，我现在一定已经被刺死了。也说不定，那样其实才是真正的幸运。总而言之，我没有被她刺死。

因为正好此时，继母大人冲进了厨房。

「桔梗！」

「母亲！」

「啊，桔梗，桔梗，我的孩子，你命怎么这么苦啊！」

继母大人似乎知道发生在桔梗大人身上的『情况』。她包容地张开双臂，呼喊女儿的名字。

桔梗大人扔掉菜刀，扑进继母大人怀中。继母大人紧紧抱住桔梗大人纤细的身体，也跟着落下泪水。二人紧紧相依相偎，犹如世界末日降临一般开始哭泣。

是什么让她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莫非这也是我害的吗？我就连这种事都不敢确定。我不知所措。

桔梗大人在我面前哭个不停。照此下去，我一定会再次被那怒火所吞没，遭受要命的折磨。然而幸运的时候，父亲大人罕见地回到了家里……结果，我得知了情况。

桔梗大人为何如此悲伤？

因为她过人的美丽，招来了不想要的垂青。

五大妖魔之一，酒吞童子提亲了。

*　*　*

只要居住在京都阵——

不，只要住在这个国家，无人不知。

五大妖魔必定会迎娶人类当新娘。

然后，他们会在六月以【展演】之名让新娘乘上神轿，七月举行【相魅】。【相魅】指五大妖魔向观众们展现各自新娘的魅力，谁的新娘获得的支持最大则被推选为当年妖魔们的首领。这是大约十五年前，妖怪引发的大规模怪异频度减少，安宁终于开始到来的时候开始，由产下五大妖魔的女人决定举办的活动，而且一直延续至今。

成为首领的妖魔收获名誉与欣羡，最重要的是将立于其他四大妖魔之上。

正因如此，五大妖魔谋求更为有利的新娘。

玉藻前很快就确定了一个人。但是，大岳丸、八岐大蛇和两面宿傩换过好几次新娘才最后确定下来。记得，近两年在【相魅】中当选的都是大岳丸的新娘。

然后是酒吞童子。唯独他的新娘直至现在也没有确定下来。

酒吞童子的新娘换了又换换了又换，今年【展演游行】都已经开始了，就连人选都还没有确定。他对新娘的爱明显十分淡薄，会干脆了当地用过之后就把新娘抛弃，【相魅】一完一拍两散。

从女性的立场来看，这看似屈辱，但能被选为五大妖魔之一的新娘应该是十分荣耀的事。然而，桔梗大人她哭了。

为什么呢？因为跟酒吞童子分开之后新娘，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们全都消失了，无一例外。

而且，酒吞童子生性残忍，尤其对敌对的鬼怪们毫不心慈手软，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相传他对付人型鬼怪的时候，会活生生地掏出他们的内脏，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事实上，确实存在着供奉那些骸骨的灵龛。

残酷的归迎娶女人，后来女人消失了。

所以没有别的答案。

她们毫无疑问都被吃掉了。

*　*　*

「我不要！我不要！我才不要被活生生吃掉！绝对不要！」

桔梗大人哭喊着。父亲大人和继母大人也擦着泪，闭口不言。桔梗大人好可怜，我由衷地为她感到可怜，所以我也无话可说。

气派的格窗座敷之中，所有人一语不发。但这个时候，桔梗大人突然喊了起来

「对呀，这样就行了！」

「桔梗，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继母诧异地问道。

另一边，桔梗大人兴奋得两眼放光，指向我说

「就是你，你替我去就好了！」

「……诶」

我张大了双眼。因为，这肯定行不通的，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继母大人应该是同样的意见，摇了摇头。但是，桔梗大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我的手。

瞬息间，种种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在刚搬到这间大屋来的时候，桔梗大人经常抚摸我被继母大人打过的手。她曾非常温柔，就像亲妹妹一样对待过我。

但是随着继母大人天天向我发泄怨气，桔梗大人自然而然地转而对我拳脚相加。

现在，桔梗大人再次触碰着我。尽管是现在这种关头，但我还是不禁感到开心。

正当我沉浸在感动之中，桔梗大人开口了

「一晚上就好，一定不会被发现的。然后，你就」

「……是」

桔梗大人咧嘴一笑。她此时的表情是那么扭曲，那么丑陋。我万分惊讶地心想：啊啊，人这种东西，得知自己不用被吃掉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桔梗大人对大受震撼的我，飒爽地说道

「你给我趁着初夜杀掉酒吞童子，然后自尽！」

*　*　*

「……什么？」

这是……让我做什么？桔梗大人的想法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居然要刺杀守卫祖国的五大妖魔之一，何等不敬，何等胆大包天，放眼京都阵中绝没人敢有这种想法。

然而，桔梗大人毫不迟疑地接着说了下去

「初夜时的臭男人肯定浑身都是破绽！就算是你肯定也能来个出其不意。你杀了酒吞童子之后就把自己脖子割了！」

「桔、桔梗大人。这么做的话，那个，这个家恐怕要负弑杀酒吞童子大人的罪」

「这点肯定不用担心。听说酒吞和其他四大妖魔不和。酒吞童子一死，估计不会治罪害他的人。再说，身为凶手的你嫉妒我，把我弄晕之后顶替我嫁给酒吞童子，结果东窗事发后杀死了酒吞童子！既然这样，我这个受害者又何罪之有啊！」

「……桔梗大人」

我感到头晕目眩。

啊啊，她怎能这么恶毒。过去温柔抚摸我手的桔梗大人消失到哪儿去了呢。她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呢。我满怀悲叹地开口对她说

「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莉子，你会的。知道了吗」

「桔梗大人」

「不论怎样，是丑陋的你在顶替美丽的我。事情败露之际，你肯定要被咬死。既然这样，何不为我趁此之前杀掉酒吞童子在自杀」

「我怎么能那么做」

「你做与不做都得死。你要是拒绝，我现在就杀了你！莉子，我跟你说」

此时，桔梗大人摸了摸我的脸。她亲切地、温柔地说道

「只要你把你该做的做好之后去死，我便安葬并供奉你母亲」

「母亲」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母亲。

我可怜的母亲。

母亲的遗骨还没有被好好供奉起来，被我收在我起居的阴暗储藏间里。母亲一去世，父亲大人立刻就把继母大人迎进了家门，而继母大人不愿我母亲的遗骨得到安葬。于是我自己带着遗骨求遍了所有能去的寺院，但要么因付不起钱为由遭到拒绝，要么被继母大人发现把我毒打一顿又让我带了回来。所以，母亲的遗骨至今还在我这里。

这件事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到悲伤难过。母亲那么可怜，我至少希望她死后得到安息。

但这个时候，继母大人发声了

「桔梗，我不同意。我才不供那个女人」

「母亲先闭嘴！乌天狗反正是生意客户，他提的婚事要推总能推掉。你就替我去酒吞童子那边。莉子我，为了我……也为了你可怜的母亲，你就去吧，好不好？」

继母大人钳口。父亲大人一言不发，甚至看上去对眼前的情况感到厌烦，不过桔梗大人的事情十分重大，无意阻止。

我心想，我不点头肯定马上就会死。我被杀之后，他们必定对外一致宣称我是自杀或是遭遇意外。我在这个家里，就是如此多余。

而我要是点头，假冒的事情一旦还是会被杀掉。

既然横竖难免一死，不如死前为母亲做点什么。

我别无他法。就算逃走，我也没有本事找到去处独自生存下去。如果让专门找人的妖魔来找我，我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发现。我根本无处可逃。

最为关键的是，光喘气就已经让我痛苦难耐，哪还有挣扎的力气。

我身上的手和脚都好像不属于自己一样。

所以，我两手贴在榻榻米上，按照命令我做回答时要遵守的态度举止深深低下头，从嘴里吐露出勉强听得到的话语。

「是，谨遵桔梗大人吩咐」

「莉子真听话，废物难得好像有点用处了」

就算不看我也知道，桔梗大人此时一定笑得非常美，非常灿烂。

桔梗大人甚至还纯真无邪地说道

「我头一次觉得，有你这个继妹真好」

「……不胜荣幸」

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桔梗大人想要的就只有答应。但是，我其实心里真的有点点开心。因为，不被需要的我稍稍得到了承认。

然而，桔梗大人却又索然无味地接着说

「逗你呢」

雪白的手，重重的一巴掌下来。就像拍扁虫子一样。

第一卷 二

上腮红，扑白粉，疲色浓重的眼周涂上眼影，把干枯的头发稍稍梳得光亮一些。就这样，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将我的丑陋掩盖下去。为了让我这个替身尽量撑得更久，为了尽量推迟被拆穿的时机。

桔梗大人那么美，我的这些伪装一定毫无意义吧，但觉得总比不做要好。

然后，我穿上了白无垢。

酒吞童子方面已经告知过我们无需装扮，因为嫁入五大妖魔要秘密行事。在下一次【展演游行】之前，新的新娘不能为众人所知。

但是，这次以新娘方面的意愿为由，让我穿上了白无垢。这是因为，我必须用棉帽子深深遮住自己的脸。

之后的问题就是路程了。我只能在上床之前避免被直视。另外，只要找到亲密的机会，不必等到深夜就要立刻动手。我将交与我的收在鞘中的匕首藏在胸口。但我面对镜子，不禁怀疑。

我居然要刺杀五大妖魔的其中之一，拿刀刺向卫国大将。那么可怕的事，我真的能办到吗。

那鲜血是多么滚烫，那罪孽是多么深重。再说，卑微的我又哪有那个本事。我在深深的愁苦之中瑟瑟发抖。但是，桔梗大人不留情面地说道

「你要是毫无建树白白死掉，你母亲的骨头就要喂鱼了」

我很烦恼如何处理母亲的遗骨。虽然桔梗大人承诺会供奉起来，但并不一定会遵守。我是否应该强硬地或者偷偷地把遗骨带走呢。

正当我进退维谷之时，桔梗大人说道

「莉子，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听到这番话，我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一段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重现。啊，对呀。在桔梗大人还很温柔的时候，我为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了姐姐感到开心，亲昵地喊着『桔梗姐姐！』，我记得我甚至说『我以后要嫁给桔梗姐姐』。桔梗大人总是对我笑，说我是个奇怪的孩子。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更加阳光，更加爱说话的小孩子。

我们在草地上到处玩耍，桔梗大人曾把花戴在我头上，还夸我是个可爱的妹妹。

正当我回忆起来的时候，桔梗大人平静地接着说道

「我也不想死，所以才要把你推出去。不过你别担心，只要我不被吃掉，这个家不被株连，我就好好将你母亲的遗骨入土为安」

她说让我相信她，我轻轻点点头。桔梗大人夸我乖，隔着棉帽子抚摸我的脑袋。我指望着她一遍遍重复的那声「我保证」，当即站了起来。

桔梗大人面对我苦苦哀求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说

「我保证，一定好好供奉起来」

——所以，你要杀了酒吞童子，知道吗。

她又用激动的声音，接着这样说道。

*　*　*

「接你的你来了」

听到继母大人说的话，我走出家门。我在刺眼的夏日艳阳之下眯起眼睛。见门口停着一辆黑亮的轿车，我愣愣地眨起眼睛。这辆车车体窄长，看上去十分高级，但不像酒吞童子的东西。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低声细语。

「您希望坐上神轿或是肩舆吗？即便在这京都阵中，那些最近也格外显眼，于是出于妥善考虑便决定采用现代式的方式迎接」

「哇！？」

「啊，吓到您了吗？非常抱歉，公主大人」

「公、公主大人？」

「您是酒吞童子的贵人，所以是公主大人」

我不知所措地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灰色西装三件套的老者优雅地站在那里。他对我亲切地微微一笑，但我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我毕竟是假新娘，我也不是任何人的贵人，不该受这个表情。

『公主大人』这个称呼，我实在愧不敢当，但我又不可能说明真相，只好默不作声。我的反应似乎被当成了紧张。老者像是自顾自想通了什么，点了点头，把手贴在胸口，接着开了个玩笑说道

「顺带一提，我是狸妖」

「狸、狸妖」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妖怪」

「啊……我明白了。您是妖魔对吧」

「正是，是老狸」

「年长的，狸妖大人」

「这样的称呼折煞我了，还请叫老妖怪」

「……那个，这不是骂人的话吗？」

「是的，开个玩笑」

老者宏伟的胡须摆动起来。那么，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呢？一定笑出来就对了。我实在无法轻松露出灿烂的表情。老者——更正，狸妖先生见我不知所措，皱紧了眉头。

「唔……我可没有让公主大人为难的意思啊。瞧老狸我这坏毛病」

「呃，那个，对不起。我觉得这玩笑很有意思，只是，那个，呃……」

「唔」

「……对不起」

「真的让您为难了啊。非常抱歉。好了好了，突然而然成为焦点一定很累吧，还是先上车吧。车子由我驾驶，不会让您感到颠簸，还请放心。我虽然是狸猫，但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

狸妖先生说着，打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这为我做的一切，全都让我于心难安。

我提心吊胆地动起来，扶着他的手坐进座位。此时我发觉，他确实如他自我介绍的那样，肌肤之上散发出的不是人的气味，而是野兽的气味。狸妖先生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说

「出发吧，酒吞童子大人已经迫不及待啦」

但是，我心里其实非常明白。

那位鬼所等待的人，不是我。

美丽的新娘不会来到他的身边，前往的人是丑陋的我，而且还戴着尖锐的凶器。我心中充满愧疚。但是，不论我怎么道歉，也绝不可能得到原谅。

我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缓缓阖上了眼睛。

*　*　*

事情发生在京都府更名为京都阵之前。

这片土地被鬼怪的熊熊烈焰所吞噬，几乎全部化为焦土。著名的神社寺院得到帮助人类的神明守护，临时成为避难所。然而即便有神明加持，那些地方最终还是被妖术的烈焰所吞没。倒不如说，越是灵验之地就越发成为重点打击目标，毁坏也越严重。遭受雷电暴风，甚至天降火雨的激烈侵袭，岚山承受了甚至地形都被改变的严重损害。

当前，原中京区（过去二条城坐落的地带）设有五大妖魔的居所，呈五芒星形状的广阔院地五角建有五所大宅。五芒星中央还耸立着一栋大宅，属于那位产下五大妖魔的女人。不过，这些也仅仅是【百鬼夜行对策委员会】公开发布的信息。

那位女人已很久未曾在人前过现身过了。有传言，由于她并非长生不老，留下【展演】与【相魅】的规划后便病逝了。但是，普通群众又哪有本事获悉真相？我现在即将有幸成为接近那个秘密的人。

一想到这里，我心跳得更加激烈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我已经无法活着回去了。

五大妖魔谜团重重，不认为踏入他们内部还能活着离开。即便不看这些，我这个假新娘既然来了，几小时之后只能要么被杀要么自杀，问题在于我是真的能成撑几个小时还是只有短短几分钟。

我的长相和桔梗大人相差太大，只能祈祷尽量不要被近距离仔细观察。

我深深体会着眼前面临的困境，一步一步迈进，沿着步道在凉爽的竹林中不断深入。

古老石砖路沿途有苔藓斑驳的石灯笼。定睛一看，灯笼里有浑身灰色，皮肤皱皱巴巴的小鬼。他们眨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们前进。

我们走过之后，似乎正是他们发出来的嘹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要过去了。

第二轮【展演】就快开始了。

这位大人将在【游行】亮相。

他们这样叫着，欢天喜地。与此同时，我猛然发觉一件事。

左右两侧的幽深竹林正蠢蠢欲动。每当石灯笼里的小鬼小鬼唱起来，原本封住的路便会打开，看来这里平日是封闭状态。这样的装置太神奇了。虽说京都阵本来就是为妖魔而存在的地方，但这里与人类居住的地方更是有着天壤之别。我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停下了脚步。我此时身处之地，竟然是人外魔境。

我浑身发抖，冒冷汗。但是，狸妖先生就跟在我身后。我站在他前面，拼了命地迈步向前。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忽然视野豁然开朗。

清新的风迎面吹来。不知在什么地方，小鬼高唱起来。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驾到啦，驾到啦。

眼前建有一栋古老的宅院。它看上去至少历经了数百年沧桑，但这并不现实。从镇压百鬼夜行到京都阵复兴所耗费的时间考虑，这里建成大致也就几十年前的事。但是，眼前耸立的宅院却犹如跨越了漫长岁月（不乏精心修缮与维护）的神社寺院一般，庄严肃穆令人震撼。

并且此外还有另一奇怪之处。

当下六月，正当夏日，正当雨季。

然而，这里院中却樱花盛放，仿佛一切都是梦境。

我闭上了眼睛。

睁开后，我看到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位大人俊美非凡。他秀发乌黑，肌肤雪白，嘴唇艳红，眼睛犀利细长。他的瞳色让人分不清是黑色还是深红色，鼻梁高挺，面相平静之中透着一抹骁勇，令人联想到优美的肉食猛兽。他身袭绀蓝色和服，肩披黑色外褂。

还有，他额头上有对尖锐的角。美丽之中仅有这一处异于常人。

他是鬼。

盛开的樱花树下有只鬼。

那位就是酒吞童子。

五大妖魔之一。

守卫国家之人。

即便放眼这妖魔遍地的京都阵中，

那伫姿也是格外优雅，有如童话。

我感到泪水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因为，眼前的景色实在太美了。

这位大人即使身为残酷的鬼，但依然坚守着祖国。这件事竟然我感到难以言喻的踏实。同时，我也恍然大悟。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那身影，又亲眼见证了只曾耳濡的传说吧。这位大人拯救过苍生的五大妖魔之一，是如今依然在继续奋战，是云端的存在，岂容得我这种没人要的小丫头去伤害。

我心想，啊啊，我还是去死吧。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这位美丽的鬼。所以，我决定将赌注押在另一种结局之上。女孩承受不住嫁给鬼的恐惧而自行了断，宽宏大量的鬼出于恻隐之心不去追究女孩一家，也不再向相同一户人家提亲。这样一来，凄惨死去的我也算为母亲尽了一份孝心。

我伸出手，抓住藏在胸口的匕首。

就在此时。

「————莉子」

一个特别温柔的声音呼唤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片刻，然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咦？」

这绝无可能。

因为，当初该来这里的应该是桔梗大人，该喊的也应该是桔梗大人的名字才对。可是，酒吞童子——更正，酒吞童子大人却对我微微一笑。他笑得那么柔和，一点也不像鬼的笑容，让我看入了神，也因此不小心让他靠近了我。酒吞童子大人一把掀开了我的棉帽子。

我心想大事不好，我的长相被看到了，他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要的新娘没有来，来的是个丑女人。

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他伤心。

我紧紧闭上眼睛。然而，我万万不敢去想的话语却柔柔地拂过耳畔。

「把我等得好苦啊，我的新娘」

酒吞童子直直地凝视着我的蓝眼睛，嘴唇落在我额头上。

*　*　*

「咦？咦？咦？」

额头被嘴唇贴了下，开始发烫。

「咦？」

我不知所措，脱线地叫了起来。

在我面前，酒吞童子大人挠了挠脸，逡巡片刻后说道

「哎……是我太心急了吗……抱歉，鬼这种物种本来并不懂得爱的行为。我对爱的表现终究是在模仿人类。尽管吃或者侵犯随时都不成问题，但并不知道亲吻的合适时期。你不愿意的话就直说，我会遵循你的意思」

「不是，那个，是不是心不心急的问题，呃……」

我两手毫无意义地动起来，这个时候脸越来越烫。通红的脸肯定见不得人，而且我的动作变得非常古怪，就像在跳稀奇古怪的舞。我握紧双手，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恨不得要把心掏出来一样把事实和盘托出

「我不是桔梗！」

「嗯？那是谁？」

一阵沉默。风呼地吹过。

这……咦？我十分费解。总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好奇怪。

眼前的情况出乎意料，我和桔梗大人都未曾想到。

「那个，我不是真的新娘，我是替身，我的继姐才是您要的人。但是，我自知无礼与冒犯，对于替身一事甘愿受罚。您如果要吃我，我愿赴死！所以还请务必宽恕我家」

「你在说什么。虽然听不明白，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我的莉子，你知道我得到你多不容易吗？还有，我不知道你是误会了什么」

这个语气听来是真的在伤脑筋，语气无比的温柔。

盛放的美丽白樱之下，酒吞童子大人笑着往下说

「我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第一卷 三

「……一头雾水」

我嘟哝着，用胳膊捂着眼睛往榻榻米上一倒。

这里背后传来的感觉和娘家的储藏间不一样，舒爽干燥，还有灯芯草的怡人芳香。

透过胳膊缝能看见蓝蓝的天。套廊外面的庭院里也有白樱盛开，每当风儿吹拂，花瓣便在空中翻飞。眼角还能看到挂在衣架的白无垢。我现在脱下了豪华的服装，穿上了简约的白色连衣裙。

因为是酒吞童子大人劝我这么做的。

『打扮成那样的你固然很美，就连初雪的光辉也望尘莫及。不过盛装打扮的状态恐怕不方便放松休息吧……莉子啊，你面色惨白，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你离开娘家嫁到鬼的身边，感到紧张在所难免。我先派人带你去卧室，你选自己喜欢的衣服穿上，好好放松』

接着，他又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的抚摸与其说是丈夫对妻子，更像是父亲对孩子，又或是饲主对小猫，总之是想让对方放下心来，对待心中所爱的手法。摸完，酒吞童子大人又近距离对我说

『我是鬼，所以你千万别露出那种不安的神情。你本来就可爱得让我恨不得把你吃掉，真让我把持不住可怎么办？』

『那、那个，我……』

我没能讲出来。

我不明白酒吞童子大人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即便再多说什么也只能是胡言乱语。这我很清楚，但我实在不能默不作声，所以我拼命地让舌头动了起来。

『对不起！』

『你为何向我道歉？』

『那个，我是替身，而且还打算杀您……还有，那个，我吃饭很不够，所以肯定不会好吃！非常抱歉！』

我慌慌张张，好不容易喊了出来。

我就只清清楚楚听到了酒吞童子大人说想要吃我。所以，为了不让他期待落空，我必须得好好表明我的情况。我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酒吞童子大人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向我身后说道

『传爷』

『小人在』

『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呆吗』

『应该正如您所说』

『向人类表达好意本来就十分困难了啊……莉子』

『是！』

『你先休息，瞧你眼睛都在打转了……让传爷带你去房间』

『遵命。这边请』

狸妖先生——传爷爷执起我的手。

正当我机开的时候。

『莉子』

酒吞童子大人又向我开口了。他微微露出尖牙，对我一笑。

『我朝思暮想得到你。虽然你总是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但你已经没有那个权利了。铭记在心吧』

『呃，您的意思是……』

『你已经是我酒吞的人了。你是我的新娘』

下次见。不，从今以后每天见。

酒吞童子大人说完对我挥挥手，然后我就躺在了榻榻米上。

*　*　*

被带到名为衣帽间（比我在娘家住的储藏间）的和室，我大吃一惊。

里面有气派的桐木和式衣柜和黑檀木的洋装衣柜，还有许许多多的衣架，说是这些全都是为我准备的，而且还告诉我，如果没有喜欢的衣服可以重新定。我从里面取出一件看上去最朴素的连衣裙，随后摇了摇头。就算是这件衣服，穿在身上的舒适程度也非比寻常，毫无疑问用料高端工艺精湛。

我终究不敢认为，这也是专为我准备的。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搞不懂。我觉得恐怕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酒吞童子大人有什么致命性的误解。

不然，哪有任何理由对我露出那一抹微笑。

「我本来打算杀了那位大人……然后去死的」

就算不是这样，我是替身的事败露之后应该还是必死无疑才对。

我应该被活生生吃掉才对。

其实那样才好。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去陪母亲了。然而，那位大人竟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那位大人对多余的我，对没人要的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所有一切全都搞错了。不然就太奇怪了。

然而，一股温暖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

搞错也好，误会也罢，哪怕只是刹那的错觉也没关系。我在心底默默回味着赠与我的话语。那轻轻的声音，对我来说太美了，就是一场美妙的梦。

「……后面究竟该怎么办啊」

总不能一直躺在榻榻米上。梦就是梦，迟早会醒来，终究一场泡影。

在一切结束之前，有什么我能做的呢。我拼命思考。不能让桔梗大人和娘家遭受危害，然而我又必须趁酒吞童子大更加失望之前解除误会，哪怕是死。所以我准备起身，去和酒吞童子大人说清楚。

但就在这个时候，套廊那边传来一个凛冽的声音。

「听说酒吞的新娘总算是来了啊」

我吃了一惊，转头一看，紧接着屏住了呼吸。

落樱之中站着一位貌美的女性。

她在这盛夏之中穿着好几层和服，头发上插着簪子，化过妆的肌肤之上没有一丝汗，美得就像花儿，就像蝴蝶，就像锦鲤。

那华丽的伫姿犹如花魁，犹如公主，就像插图故事里的人儿，让我不禁看入了神。

乌黑的秀发扎成复杂的发型，厚厚的嘴唇涂上了明亮的朱红，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胸部丰满但腰肢纤细。她的容姿与她身上绣有金银丝线的和服相比毫不逊色，站在那儿就如同奇迹降临。

在惊讶的我面前，她开口说道

「我是果穗，是五大妖魔中最为精通术式的大岳丸的——无与伦比的妻子」

*　*　*

大岳丸大人的妻子。

连续两届【相魅】中夺魁之人。

是放眼整个京都阵最美的美人。

我意识过来便朝套廊走去，连忙将两手贴在地上，飞快地下跪行礼，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

「咦？」

「不知大岳丸大人的妻子前来，让您看到了我不堪入目的样子……啊……啊啊啊啊，我还得先向酒吞童子大人谢罪才行！怎么会这样！啊啊，太失礼了」

我不禁抱住脑袋。为什么我总是后知后觉反应迟钝呢。在脑海中，继母大人笑我蠢笨。我回答「是」，点头承认。弄成这样，就算挨竹刀打我也无话可说。

不能这样，兀自沉浸于逃避现实同样很失礼。

我微微抬起目光，只见大岳丸大人的妻子大人愣愣地张大了嘴。此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美丽的人吃惊时的样子也同样美丽。

「你真怪」

「不敢当！」

「我又没夸你……算了，这次真是来了个古怪的新娘呢。本想是来确认下长相，不过还是算了……反正只是来姑且一睹参加【相魅】的会是什么人。还有，鬼喜怒无常，尤其是酒吞童子。你就好好努力讨他喜欢吧」

衣袖摇摆，她转过身去。就这样，大岳丸大人的妻子大人准备离去。但是，她突然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再次朝我看来。

我吃了一惊。她皱紧眉头，仔细观察我。

「那……那个，怎么了？」

「……你跟酒吞过去的新娘不一样呢……你，把脸抬起来」

「我已经，抬得够高了」

「好好把下巴抬起来，让我瞧瞧你的脸」

「这……」

「给我看」

她严厉地发出命令。这个声音没有威严，没有刀子般的尖锐，但强烈散发着自然习惯于让人服从的那种高贵气场。

瞬息之间，我的下巴被手指托起。涂成红色的美丽指甲触碰到我的肌肤。

接着，果穗大人猛然屏住呼吸，不知为什么严肃地皱紧了眉头。

「…………这情况是……传爷，传爷！」

果穗大人突然喊了传爷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我不明就里。我是不是要被拔舌头，要被打了？我想起过去继母大人对我做的事，但果穗大人完全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我只顾愣愣地眨着眼睛。

转眼间，一个圆圆的影子从沿着屋顶下来，一团旧毛毯轻轻落在地上。仔细看是只狸猫，狸猫翻了个跟头，变成了传爷爷。

「果穗大人，您叫小人？」

「你快看这丫头！」

「……嗯……原来如此……这真是……怪小人对人类的事情不敏感，没能察觉」

传爷爷紧盯着我看，他也同样深深地皱紧眉头。

啊啊，我明白过来了。就是这么回事。被果穗大人指了出来，于是传爷爷终于发现我不是酒吞童子大人想要的新娘了。传爷爷应该马上就会去告诉酒吞童子大人。如此一来，错误就会被更正，这场美妙的梦境也终于破灭了。

啊啊，多么美妙的一段时光啊。正当我要闭上眼睛，沉浸在感动之中的时候。

「你，想不想毁灭你的娘家？」

「什么？」

果穗大人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顿时面色铁青。难道我顶替的罪行还要牵连桔梗大人吗？甚至还要被灭门？要是弄到那种地方，那真是太惨了。事到如今，我这替身已然百口莫辩。

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要起头，让不顺溜的舌头动起来，真真切切地表达意思

「不，不，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请万万不要治我娘家的罪……」

果穗大人紧紧抓住我的双肩，又接着说出匪夷所思的话来

「当真？你真不想把嫁过来之前的那家人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为什么会希望那么可怕的事情！」

「你看你头发干枯，皮肤粗糙，舌苔也那么难看。你这营养失调、衰弱、疲惫的样子……我都有切肤之痛。虽然不及我过去那地步，但却是一回事」

「请问」

「你一定受过虐待吧？」

「咦？」

虐待。

这个词在我脑中再度回荡起来。虐待。我确实被做过过分的事情，遭到过拳打脚踢，但怎么会是虐待呢。因为，那一切都无可奈何，一切都得怪我长相丑陋，怪我反应迟钝，怪我不够机灵。如果生得像桔梗大人那样，肯定所有人都会对我好，桔梗大人也肯定会继续对我好。

错的人，是我。

因为，我是『多余的』。

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才对啊。可是……

「…………唉，唉？」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在心里无数次无数次地否认，但果穗大人说的话却像淋在伤口上的海水一样慢慢渗进我全身。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母亲去世之后，我就一直遭受虐待啊。

眼泪流个不停。我明知不能让人看到如此不堪的样子，但不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我整个脸都乱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果穗大人没有责备丢人的我。她展开那华丽的振袖，紧紧抱住我。我吓了一跳，心想她会不会掐我脖子，但我马上就发觉我弄错了。果穗大人不会那么做。我觉得她触碰到我的地方会被我弄脏了，让我非常过意不去。但是，在她怀中好温暖，好舒服，而且非常香。感觉那不是熏香，而是果穗大人身上本来的芳香。

果穗大人温柔地抱着我，轻声对我说

「你想杀就尽管杀」

我呼吸为之一窒。

这声浑浊漆黑的低语如同墨汁一般。

果穗大人在抽抽泣泣的我耳边接着说道

「嫁入五大就是这么回事，心想必然事成」

我诧异得张大双眼。有关酒吞童子大人的残酷逸闻在脑海中重现。酒吞童子杀死鬼怪，吃他们的肉，身后摞起的尸骨数以百计。那么，杀人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与此同时，我察觉到。

果穗大人过去肯定要求杀过人……向大岳丸大人，自己的丈夫。

心跳自然而然开始加快。这个人——果穗大人竟然做过那么可怕的事，她和她的丈夫杀过人，手上粘上了鲜红的人血。但说不出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可怕。

果穗大人一定不会随随便便伤害他人。这个人不会加害我，和对我冷言冷语那些不一样，她只是问我想不想清算过去罢了。

所以，我的回答是『不』。

我是假新娘，留在这里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迟早要被酒吞童子大人吃掉。我这种罪人，那有资格要求别人受到惩罚。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再说对桔梗大人，继母大人，还有父亲大人，我都不希望他们被残酷地吃掉。

「我……其实，好难过」

「冷静下来，慢慢说就行了」

「我好伤心，好害怕……但是」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我心中冒出一个坏家伙对我说：真的就不想报仇吗？他们欺负你那么久，索性把一切全毁掉吧。你有权那么做。

但我的回答是——

这样就行了。

真的这样就行了。

「我又何尝想死，何尝想被吃掉……就算得不到承认，不被喜欢，吃尽苦头……但我还是希望我不在之后，他们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这样答道。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种好不容易终于能吸到氧气的舒畅感觉。

传爷爷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果穗大人则颦蹙起来，看上去非常不开心。我感到过意不去，但果穗大人又摇摇头，说

「你不要误会。这能不怪你坦诚回答，要怪得怪我」

「果穗大人何错之有」

「不过，我特别讨厌你这种好孩子」

果穗大人说得异常坚决。不过，这是当然。

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所以，我点点头。

「是」

「在我过去待过的地方，最先死的就是你这种乖孩子」

「……是」

「没准你也活不了多久吧。像你这样天真的人类当上五大妖魔的新娘，就是这么回事」

「…………是」

「所以我决定了，趁你还活着我要尽量多照顾照顾你」

「咦？」

这番话出乎意料。我感到不解，脑袋一歪。

果穗大人红唇一弯，扑哧一笑。她的笑容好灿烂，就像太阳。我感到耀眼，眼睛眯了起来。她继续往下说

「传爷！暂时禁止酒吞跟这孩子见面！那家伙对人类的变化很迟钝，现在肯定还只顾着欢天喜地吧。但要是让他察觉到这孩子的过去，肯定会把这孩子娘家人个个大卸八块！那可不是这孩子想要的……我想想，至少让他等上五天！」

「遵命！哎呀，酒吞童子大人要是得知真相，那岂止是大卸八块啊。大人对莉子大人一往情深，连我传爷都惊叹不已……不过，现在也算知道大人为何对莉子大人如此执着了。因为莉子大人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请、请问」

「您这样的女子能嫁给酒吞童子大人，传爷我感到非常开心。不过问题是……恐怕很难把酒吞童子大人从莉子大人身边分开」

「这个嘛，就告诉酒吞莉子刚嫁过来过分紧张发烧了。我会让阿岳去跟酒吞说的。虽然他们就像一群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关系不好，搞不好还会吵起来，但毕竟阿岳是首领，让酒吞忍忍也是为了新娘好，酒吞会听的」

「若是如此真是感激不尽。一切谨遵吩咐」

传爷爷灿烂地微微一笑。

咦？我感到困惑。关键的误会好像还是没有解开……这可该怎么办啊。我犹豫起来，但还不等我开口，果穗大人就行动了起来。她执起我的头发，说

「嗯，本来肯定很漂亮才对，底子很好。该从哪里开始呢」

「请问，果穗大人」

「你叫什么？」

「我、我叫莉子」

「这名字真好听，那就叫你莉子了。你就放心吧」

果穗大人两眼放光。

然后，明明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却格外兴奋地宣布

「就让这京都阵最棒的好女人，把你打造成无愧于嫁入鬼门的好新娘」

第一卷 四

就这样，第一天如狂风暴雨般开始了。

然后，我单纯地直接睡过了过去。这是因为，我真的发烧了。

今天得到的话语和笑容带给我太多意外之喜，让我这个冒牌新娘，让我这个『多余的人』已经开心得死而无憾了，实在没有余力消受得起。

不论精神还是身体，我都已经到极限了。

果穗大人很快就察觉到了我身体不适，便让我休息了。

『这里没人伤害你，你就把过去缺的那些休息好好补回来吧』

果穗大人太温柔了。想到终有一天要和她分别，我便悲伤得无以复加。还没等我走出感慨，果穗大人便离开了。

之后，传爷爷麻利地整理好了地面。因为是夏天，他替我铺好了轻薄的被褥让我躺下，又是为我准备冷敷退烧，又是为我煎药。转眼的功夫，我枕边摆上了凉茶和玻璃器皿，额头上敷上了冰袋。

一连串的工作做完后，传爷爷说

「公主大人一定很难受吧？」

「我还好……谢谢关心。那个，我……」

「公主大人现在只管好好休息。等烧退下来了，您有什么话尽管对我传爷说」

「可是，不用这么照顾我的……」

「您别说了，先好好睡吧」

传爷爷在我的被窝上轻轻拍了拍。

我感到泪水夺眶而出。我心想不能露出丑态，又连忙把哭泣的脸藏起来。但是，传爷爷似乎完全看穿了，又接着说道

「人类的孩子很爱哭呢」

「非、非常抱歉……让您见笑了」

「公主大人哪里的话。我们十分喜欢人的感情。人的感情比小狸猫的喜怒哀乐更加复杂而且多变，让我们百看不厌。爱哭的您我同样喜欢。传爷我觉得，莉子大人的心灵同样非常美丽」

传爷爷在我被子上轻拍了两三下，然后用非常温和语气接着往下说

「我若留在床前，您一定难以安睡吧。我先去厨房了，有什么吩咐请马上喊我」

「那……个……」

「还有何吩咐吗？」

传爷爷歪着脑袋。

我不是什么公主大人。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必须说出实情。然而，我却卑鄙地说出了别的话

「那个，晚安」

「是，晚安。愿噩梦不来骚扰，做个好梦，公主大人」

传爷爷对我微微一笑。他在地板上一蹬，在空中一个跟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抬头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半空，然后又把头无力地倒在枕头上，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落下去。撕心裂肺的我，静静地哭着。

『晚安』

『晚安』

简单的问候，简单的应答，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我好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即便这幸福转瞬即逝也无所谓。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味。

晚安。

祝您好梦。

*　*　*

『公主大人』

『请快快好起来，公主大人』

我感觉听到了好多好多这样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脑子被烧得晕晕乎乎，花了许久才弄清楚情况。但是，我一清醒过来马上大吃一惊。

不知不觉间，我身边花团锦簇。百合、蔷薇、紫阳花，各种各样的花朵摆在我的周围。

只见一群皮肤皱皱巴巴的灰色小鬼（不对，他们大概是酒吞童子大人的属下）把花朵搬来。一个个头特别小的小鬼正要把一束漂亮的山茶花放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他两手乱摆，发出尖锐的声音

『对不起！被发现了！我们在人的眼里很吓人吧？』

「……不吓人啊」

他们属于一种鬼，不是人。但是，他们没有眼白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担心的神色。他们对我这种人投来温柔的目光，还为我送来了花，这让我满心只有欢喜和感激。我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小小的脑袋。

「谢谢你，温柔的小鬼先生……」

我这样摸他一定很无礼吧，但是没有功夫给我苦恼。可能是药草的效果，也可能是疲倦的作用，我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最后，我看到小鬼先生紧紧抱住了我的手指。

*　*　*

我做了个梦。

继母大人和桔梗大人出现在梦里，哄笑着对我说

你毫无活着的价值。

赶紧受尽折磨死了算了。

好期待收到你的死讯。

啊，对呀。

这样才对。

我被踢倒在地上，深深感受到她们说的一点没错。

我毫无活着的价值，没有任何理由被温柔对待，我身上一无是处，长得又丑身上又臭，脑子还不好使，连呼吸都是在给人添麻烦，羞耻不已。

我这种人早点死才算是做贡献。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让我联想到母亲的温柔声音拂过我的耳朵。

——不对。

温暖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声音从绝望的深渊里把我打捞上来。

唯独那个声音，为『多余的』我赋予了意义。

——你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是我的新娘。

我好混乱。是谁？是谁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莉子。

「不要死不死的，不要在梦里说那些令人伤感的话」

*　*　*

我猛然睁开眼睛。杜鹃花从我脸上轻轻滑落。

房间里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看来我睡了很久，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然后，房间里空无一人。这也对啊，哪有人会对我如此体贴关怀。那一切肯定然只是一场美梦。

想到这里，我细细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莉子？」

「在！」

枕头那边的障子后面传来声音。我下意识猛地坐了起来。

障子上映出人影，尖尖的角的形状映入视野，于是我明白过来。

是酒吞童子大人正坐在屋外。

「非、非常抱歉！我太无礼了！」

「不用下跪，好好躺着」

「……您为什么知道我准备做什么？」

「因为你总喜欢做不必要的事情啊……无礼的人是我才对，我本不该粗鲁地跑到病人身边。你一定要继续好好休息」

「可是……」

我很犹豫。我知道这样僵着十分失礼……但不管怎样，从酒吞童子大人那边看不到我的样子。发觉这点后，我慢吞吞地钻回了被窝里。

沉默持续了许久。

这该如何是好，心中的歉意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和酒吞童子大人种族不同，身份悬殊，我不论怎样开口都可能冒犯到大人。

我不知所措，不敢动弹。不久，酒吞童子大人轻声说道

「不好意思，白天的时候小鬼们打扰你了。大多数人类对他们那好像烂果子一样的容貌感到厌恶，所以我明明严令他们不要靠近你……」

「厌恶……他们其实非常可爱啊」

我这样答道。这是我的由衷之言，小鬼先生们的确非常可爱。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不禁露出微笑。

酒吞童子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又忍不住坐了起来。我真是太笨了。我连忙又重新说

「非常抱歉！我不该用居高临下评价酒吞童子大人重要的部下们可爱……对了，应该用帅气……不对，肯定还有更加合适的词」

「……娶你真是太好了」

「唉？」

我好像幻听了。酒吞童子大人朝着呆若木鸡的我接着说

「莉子啊，问题就在这里」

「是！」

「帅气只许对我说。你不希望我怒妒火中烧把小鬼们都杀掉吧？」

最后的话音格外低沉。

啊，这位大人真会下得了手。

感受到了酒吞童子大人是认真的，我攥紧拳头，咽了口唾液，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嘴巴擅自要是如果有什么让您不开心，就请杀我吧！请务必饶过小鬼先生们！大家都很善良！酒吞童子大人万万不该杀死那些宝贵的孩子们！哪怕是为了您自己，也千万不要这么做！杀我没有关系，要杀就杀我吧！」

「……莉子啊」

「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说『要杀就杀自己』这种话」

「是！」

「……总之，娶你真是太好了」

「……诶诶」

从刚才起，我得到的回答就总是与我下定的决心风马牛不相及。这可如何是好，酒吞童子大人像是错乱了。我内心的混乱已经达到顶点。

「还有一件事。关于你刚才说的梦话，我想问问」

「梦话……是指什么呢？」

「……该不会有人对你投以过那般污秽不堪的谩骂吧？」

我不寒而栗。这句话的话音冰冷、阴森，充满漆黑的杀意。

「要是真有那种人——我绝不留他们活在世上」

我，知道。

这就是鬼。

我开始发抖。面对这个声音撒谎的话究竟会怎样……搞不好我立刻就会被吃掉，变成被他吃剩下来的一具骨头。来到这里前的坚定决心，转眼间就瓦解了。活生生被吃掉，真的让人难以承受。

与此同时，我又回想起果穗大人说过的话。

嫁给鬼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对这个声音，就只能这样乞求。

「没有！」

我尽量装出开朗轻松的态度，坚定地作出回应。

我站起身来，挺起胸膛，忍住不让泪水落下来。

「我的身边都是好人，我一直过得很幸福」

这些都是谎言。但是，我依然不希望有谁死去，包括父亲大人、继母大人，还有桔梗大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没有任何人值得您弄脏双手」

我实在不忍心那位樱花树下美丽的鬼因为我而玷污自己。

酒吞童子大人沉默了。然后，他嘀嘀咕咕地说道

「……那就好」

「是！」

「我说莉子」

「什么事？」

沉默再度降临。我不明就里，歪着脑袋。

最后，酒吞童子大人开口了

「我是鬼，吃、杀、侵犯都是我的强项，但我没有人类的温柔。即便这样，我已然想要温柔待你。在这个国家任何妖怪，任何人中间，我最想要去温柔触碰的就是你。现在我不能靠近你，也不能露面，只让你听到我的声音，这样肯定不能够让你相信吧。我不强求你，但我还是想让你相信这句话」

我心想，我该相信什么呢？我能够相信这个声音。只要那个在梦中救我摆脱痛苦的温柔声音让我去相信，我什么都愿意相信。我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准备。

酒吞童子大人郑重地对我说道

「莉子，我爱你」

不加一丝修饰

就是一句直白的告白。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我想给你最坚实的幸福。每当听到你那些作践自己生命的话我就感到撕心裂肺。只要让你幸福，哪怕让我抛弃此后的百年、千年，乃至一切也在所不惜。我就是这么爱你」

他口中的名字的的确确就是『莉子』，向那个名字所注入的情感令我震惊。我只顾屏住呼吸。心脏作痛，脑子发晕。我还什么都没回答，酒吞童子大人便轻轻说道

「……夜已深了吗。勉强你了」

「……请、问」

「你不用回答……晚安，我的新娘……我们妖魔没有梦的概念，但人会做梦的吧？那么，愿好梦伴你」

只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酒吞童子大人优雅起身。

影子消失了，应该是把灯带走了吧。黑暗顿时笼罩走廊。我愣了好一会儿，最终重重地倒在枕头上。眼前天旋地转，乱冒金星。

我是假新娘，是没人要的人。然而……

已经由不得我不发觉，由不得我不承认了。

「……一定是，骗我的吧」

——我爱你，莉子。

——只要让你幸福，哪怕让我抛弃此后的百年、千年，乃至一切都在所不惜。

那段告白，没有虚假。

「……酒吞童子大人，居然爱着我」

不敢相信。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但就算这样，我也绝不会怀疑那个声音。

看来，我确实被爱着。不是别人，正是我春日部莉子。

噗噔，我脑子里有什么线断掉了。

我到达极限，飞快地陷入了沉睡。

没有可怕的梦。

美梦在我身边。

第一卷 五

看样子，我确实得到了酒吞童子大人的爱。

果穗大人今天依然美丽动人。我在混乱中讲出这些，结果果穗大人嘴一歪，说道

「……这是当然的，而且这就是前提吧？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这就是美穗大人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听上去非常不开心。

她短短地叹了口气，但又轻轻点点头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酒吞迄今为止一直在换新娘，换得比我家阿岳还频繁。如果告诉我说唯独你是特别的，我也不会觉得这是真的吧」

「唯、唯独我是，特别的？」

「是的，我是听阿岳提起的……不过，【相魅】过后会怎样就不清楚了……阿岳也是，要不是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也不会再要我……当然，我是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就算万一把我抛弃，后悔的也一定是他」

果穗大人豪气地交抱双臂，哼了一声，然后再次面对我。她脸上露出一抹悲伤，严肃地对我说

「所以，我无法给你绝对的未来保证。我也是鬼迷心窍才说得那么肯定，其实只要酒吞一变心，我根本帮不上忙。鬼总是喜怒无常，自我中心，爱情也只是一时兴起。我家阿岳也是那样，所以我不敢断定。对不起啊」

果穗大人向我双手合十。我表示理解。鬼的爱情也只是一时兴起。既然如此，酒吞童子大人迎娶新娘，也许只是想要娶了留在自己身边呵护起来而已，在这段时间里会心疼新娘，也会甜言蜜语。就像小孩子疼爱人偶一样。这么一想，他对我的告白也就说得通了。

酒吞童子大人不去怪罪桔梗大人合情合理，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不对我生气……也许已经发现了阴错阳差嫁来的其实是丑妹妹，但依然愿意呵护疼爱吧。

就像对过去那些新娘一样。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唯独我是特别的。

我想明白了这一切，点了点头。这果然是场一时的梦，是被吃掉之前的平淡时光。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我明白了！果穗大人的话点醒了我，非常感谢！」

「唔……总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但是，按个，我很吃惊……大岳丸大人他……」

「嗯，我家的鬼怎么了？」

「那个，大岳丸大人他真的会抛弃您吗……您这么美，这么聪明，还这么温柔……现在还……」

「莉子，别说了，别说！」

「嗯？」

「把我都说害臊了……你这孩子真是」

果穗大人脸变得通红。我下意识抬手遮住自己的嘴。虽然我担心这样很没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因为，果穗大人不止美丽，而且还这么可爱……让我越来越喜欢了。

而这同时，果穗大人撅起了嘴

「喂，你笑什么啊？」

「谁让果穗大人真的好可爱」

「你还说！」

「对、对不起……要是让您不开心，我非常抱歉」

「不，你别道歉啊……真是的。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你这孩子真是的」

她喝了口传爷爷泡的茶，然后伸出手掌。

白色翩翩落下。夏日的风儿载着数以百计的白色飞舞起来。

这里的套廊能看到樱花。听说在大岳丸大人的宅子里能看到艳丽的红叶。五大妖魔五所宅子的季节似乎随庭院而不同，有的庭院中没有树木，而是一片广阔的花海。听说，每个院子都如梦幻般美不胜收。

果穗大人接住樱花花瓣，轻声说道

「莉子，你可知道设立【相魅】的意义和缘由，以及新娘的立场？」

「只谈公开信息的话，倒是知道」

「只有这些不太够吧……行，我来告诉你」

果穗大人放开花瓣。淡淡的白色轻盈地浮向空中。果穗大人接着往下说

「我来告诉你【相魅】是什么，还有做新娘的思想准备」

*　*　*

「发起仪式的根本理由在于，人对妖魔存在不信任」

果穗大人慢慢讲完这句话，就像漫长神话故事的开头。

「这很正常……妖魔是鬼怪的复制体，名讳、力量、姿态都与鬼怪相同……然后，鬼怪曾对人类露出獠牙。虽说若不是妖魔竭尽全力，人类则无法打倒鬼怪，但毕竟妖魔与鬼怪太过相似，实在难以让人类完全信任。另外，随着大规模怪异发生的频度降低，人们对妖魔的依赖程度也逐渐减少」

我点点头。我知道有部分人看妖魔并不顺眼。

京都阵是五大妖魔的根据地。正因如此，这里妖魔与人类的共存程度很高。

但我听说，镇外对反对妖魔的人不在少数，其中甚至存在着以『实现完全排除妖魔，仅凭人类自治』为目标的过激团体。他们主张目前水平的怪异可以靠人类自行镇压，要求根绝妖魔。

我记得，他们的活动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变得过激。想到这里，我有种就像脑子被火烧一样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奇迹。我记得大概是我消失，我亲眼遇到了差点沦为牺牲品的妖魔。

鼓着泡泡的水，小小的笼子，笼中痛苦挣扎的身影。那样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但它十分朦胧，一切都罩在淡淡的雾霭之中。不知为什么……我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来。

「莉子，你怎么了？」

「啊，不，我没事」

果穗大人的声音把我拉回到了现实。

现在苦想那些也没有意义。我摇摇头，集中注意力听果穗大人讲述。

「而且，五大妖魔也并不喜欢人类」

「咦，是这样吗？」

「是的。他们只是听从母亲的吩咐而已，心里根本没把人类当回事……那位母亲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之前只用战斗也倒还好，但必须改变这个状态。于是，她为了让非人之物与人类彼此拉近……便选择了一个自古存续至今，十分传统的方法」

「那是，什么方法」

「庆典，以及联姻」

我恍然大悟。在我脑海中，妖魔们伴着奇妙的鼓声载歌载舞。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游行】再度启程。

「原来这就是【展演】与【相魅】的起源」

「听说最开始只有【展演】，但那么做，五大除了玉藻前之外都毫无兴致。为了让他们珍视新娘，让他们帮新娘大放光彩，同时也为了通过新娘唤醒他们对人类的关爱，就需要给新娘赋予附加价值。为此新设立了通过新娘的魅力来选出首领的仪式——【相魅】」

讲到这里，果穗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好像是口渴了，把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放回到托盘上。

「据说设立这个仪式也是为了防止在选出首领时产生纷争。五大妖魔之间要是认真打起来，这个疲弱的国家将在旦夕间毁灭。但就算是这样，直接让人类给五大投票恐怕也让五大难以信服。所以折衷之后便采用了举办大型庆典，同时『让各自的新娘获取支持』的方法」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大批的人会前来参加京都阵的庆典，而且庆典还会被盛大报导。这样一来，人和妖魔之间建立了联系，同时也稳妥地选出了首领。然后，五大妖魔通过新娘学会如何关爱人类。我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果穗大人用略有些疲惫的口吻接着说道

「所以，新娘会被珍视。这样是五大与母亲之间立下的誓言。母亲信任五大的良知，把如何对待新娘的问题全权交给五大自己处理。但是，既然是人嫁给人外之物……而且新娘会给妖魔带来利益，那么我们一定会被附以祭品的含义」

「您是说，祭品吗？」

「是啊，目前大部分的新娘没有得到真爱而最后分别。【相魅】也是，最开始新娘方面没有干劲，导致庆典办得十分生硬，乏善可陈。情况是在五大分别确定对象之后才开始好转……然后，没能确定对象的酒吞一直很糟糕呢。甚至有新娘在舞台上差点被他吃掉」

我诧异得睁大眼睛。原来真的有新娘险些在人前被杀吗？新娘果真会被吃掉。我深深品味着这件事。在这同时，果穗大人摇摇头，接着往下说

「然后啊——我家的阿岳其实并未真心爱我」

「怎么会！」

「莉子，不要想都不想就随便否定。夫妻之间的事，你又懂多少？」

这句话声音严厉，口气尖锐。我挺直背脊，深深低下头，为我的无礼道歉。

「非常抱歉，是我僭越了」

「原谅你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是这样的反应才对你讲的……我说啊，莉子，我和那只鬼之间没有爱，但我们以另一种誓约共同携手，这正是我的骄傲」

果穗大人说得十分肯定。她目光凛然，眼中焕发着强烈的自信。她将手放在优美丰满的胸口，张开涂得艳红的嘴唇

「他以势要在【相魅】中获胜的决心而选择了我。这证明我就是如此拥有魅力的女人。我将付出一切去实现他宏大的期许。这正是我被他相中而嫁给他时所做的决定。所以，他也——」

我心想，这是誓约。果穗大人过去让大岳丸大人杀了人。让她这样一位温柔的人做出那种事来，想必她一定是从地狱一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吧。然后，鬼发现了她的美，想要她的美。

果穗大人选择继续回应大岳丸大人的期待。这份誓约一定比爱情更加坚实。

「两位的关系真美妙」

「唉，不会吧……有吗……我倒是总被神剃笑话，说我们是假夫妻」

「我认为，那样也是非常坚实的关系，是两位自己选择的道路」

「……莉子」

「在？」

「我要更正过去说过的话……我果然喜欢你啊」

「咦……咦咦咦咦」

我不禁惊呼出来。果穗大人目光转向一边，脸颊红了起来。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感到泪水夺匡而出。

我胸口发紧，说不出话。但我想起，我被酒吞童子大人表白的时无言以对的情形。我必须现在就说出来。所以，我一边哭一边开口

「我、我也好喜欢果穗大人！我仰慕您。这么说可能多有冒犯，但我真心觉得，要是我有一位亲姐姐……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是、是这样吗……既然这样，你不妨就叫我果穗姐姐吧」

「果穗姐姐！」

「你可真听话」

果穗大人可能只是想开个玩笑，结果瞪圆了眼睛。瞧我，怎么能得意忘形啊。想到这里，我抱住脑袋。果穗大人瞧我这样，微微一笑

「这样喊听着很舒服，莉子」

果穗大人——不，果穗姐姐抱住了我。我好开心，好开心，开心得无法控制自己。果穗姐姐轻轻拍打我的背。我继续哭了起来。

正好这时，传爷爷又端来了茶和冷茶点。

他满是皱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然后乐呵呵地露出微笑。

*　*　*

「都跑题了呢……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新娘在鬼一念之间就会遭到抛弃。这对你来说可能非常痛苦，但它就是事实」

果穗姐姐切下一块蜜橘冻，这样说道。

我也用茶匙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又凉又甜酸度适中，十分美味。果冻里橘子颗粒爆开的口感也非常舒服。说起来，粥也很美味。昨天是梅子粥，今天是中华鸡肉粥。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来日必定报答这份恩情。

「我说，你有在认真考虑吗？」

「不，那个，我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吧，你放弃得真够快」

明明是真的没什么可担心啊。虽然可能会痛，但我已经重新做好了被吃掉的心理准备。不过，果穗姐姐却苦恼地望着天空。

「要是八岐大蛇和神剃的那种关系就没问题了……不，那两个人也很扭曲。玉藻前和美柳的话，反倒是美柳容易移情……两面宿傩和蜻蛉那样的话，也只会让人不安」

「请问」

「什么事？」

「我还没讲过您说的各位……她们是其他三大妖魔的妻子吗？」

我问道。果穗姐姐这了眨眼睛，美丽的睫毛动起来，就像蝴蝶拍打翅膀。接着果穗猛地一拍手，说

「瞧我真迷糊。是呀，还是尽早打个照面比较好吧」

「请问，果穗姐姐？」

「莉子，现在就去见见吧」

果穗姐姐三两下把果冻吃完，站了起来。我慌慌张张也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双手合十说了声「多谢款待」，把碟子摞起来以便于收拾，然后问

「要去见谁呢？」

「还用说吗」

果穗姐姐超我伸出手，雪白美丽的手掌上没有一丝伤痕。再看看我的手，洗这洗那泡在水里，皮肤十分粗糙，真是完全不同。我害怕自己的手会弄伤果穗姐姐的手，提心吊胆地把手指放了上去。果穗姐姐一把抓住我，把我用力拉起来。这力量好大，好温暖。

我回想起过去桔梗大人的手，连忙藏住又不忍冒出来的泪水。

果穗姐姐像跳舞一样迈出脚步，想唱着歌一样接着说道

「当然是去见，其他的所有三名新娘啦！」

第一卷 六

嘿呦，把路让开。

出门啦，出门啦。

我们温柔的新娘出门啦。

公主大人要出门啦。

小鬼先生们唱起来，竹林沙沙作响开始蠕动，打开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我感觉到，路上铺的石头也不一样。这石砖路恐怕并非通向外面，而是通向其他新娘的所在之处。我朝灯笼打了个招呼，只见小鬼们做着奇怪的动作。他们正朝石砖路上认认真真地抛洒着花瓣。

我心想，这是为什么呢？但我有种说不出的开心，而且很漂亮，所以一定是好事吧。我轻轻鼓掌，结果小鬼先生们撒得越来越华丽了。

果穗大人一副十分无语的样子交抱手臂。

「真令人吃惊。短短时间就让他们这么喜欢你。我家阿岳的部下也有一群蓝色小鬼，可他们就没这么亲近我」

「咦？这是在亲近我吗？」

「这些花瓣明显是为你撒的吧」

「咦咦？」

我很吃惊，我想不到那么做的理由。转身一看，小鬼们把石灯笼翻了个面，正敲着灯笼底。看样子是花瓣撒完了。如果这些真的是为我而做的，那该多么值得开心，多么难得啊。就算不是为我做的这些，小鬼先生们的可爱依然让我不禁开心地笑起来。果穗姐姐盯着我的脸，然后感慨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是招人喜欢啊」

「果穗姐姐？」

「没什么，我们走吧」

果穗姐姐拉了拉我的手。眼前的竹林动得更加剧烈。走在竹林之间，一阵异样感向我袭来。视野就像糖工艺品似的逐渐扭曲，眼前的东西轮廓发生了变化。回过神来，左右两侧的树木全都变成了优美的柳树，生了苔藓的灯笼也不见了，里面的小鬼先生们也跟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石台之上端坐着狐狸像。

仔细一看，那些是真正的小狐狸。他们摆着丰盈的尾巴，高声唱起来

请过，请过。

此间小路通向何处。

「哎呀呀，本打算之后再来这边的」

果穗姐姐叹了声气这样说道，轻轻耸耸肩。我感到纳闷，难道跟要去的地方弄错了吗？这时，果穗姐姐高声呼喊

「美柳，你肯定在的吧？还不把迷柳阵打开，大岳丸的新娘和酒吞童子的新娘要过去」

「酒吞……喔？这么说，那孩子就是酒吞童子的新欢咯？我听说跟之前的女孩不一样呢，姐姐看来感觉如何？特别吗？」

「要我说多少遍，不要喊我姐姐」

「那个……果穗姐姐，我……」

「啊啊，我不是说你，我喜欢你喊我姐姐」

听到温柔的回答，我松了口气。就在此时，响起如绸缎般丝滑的声音

「这孩子可真厉害。这才第一天吧，居然就让姐姐如此放下戒心……我也好想交个朋友啊」

柳树沙沙作响，有什么东西凑中轻盈地飞了出来。

我看到出现的身影，屏住了呼吸。

此人身前系着金丝绸带，极为随便地套着一件朱红和服，肩和脚大尺度地暴露出来，白皙光泽的肌肤让人不敢直视。另外，长长的浅棕色头发能盖住后背，色素偏淡的金色眼睛令人联想到狐狸，并不厚的嘴唇弯起来像猫一样，浑身散发出犹如果实熟透般的浓烈色香。但是体型，以女性来说不够丰满，以男性而言又太过窈窕，手脚腰肢都细得仿佛一碰即断。

这位性别不详的人莞尔一笑

「呵呵，大吃一惊。这种纯情的反应真是百看不厌……很好奇我是男是女？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宝贝，证实一下？你是小莉子对吗？」

「哎，差不多得了。我说莉子，这家伙是美柳，虽然是玉藻前的新娘但是个男人，总喜欢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你别太理他就……」

「我觉得放荡是不对的！」

果穗姐姐还在讲话，但我还是大声喊了出来。二人都张大了嘴，愣住了。我在他们面前握紧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火红。如果我也像美柳大人说出那样的话，酒吞童子大人一定会伤心。所以，我据理力争

「您……美柳大人是玉藻前大人的新娘啊！」

「啊，嗯，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您怎么能做出让玉藻前大人伤心的事来呢！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可能说出把重要的部位给别人看这种话！请您洁身自好一些！拜托了！」

「……这孩子真有意思」

「才没有意思」

「不，你真的很有意思，小莉子」

美柳大人突然一蹬，浅棕色的头发在我眼前清爽飘逸。

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手臂便环过了我的身子，被用力搂住。我愣愣地眨起眼睛。这莫非……我正被抱住吗？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但理解却跟补上。美柳大人用脸在我的脸上蹭起来。

「好可爱，好可爱，竟然让我『洁身自好』。不过没关系！我家小玉回来看见的话，肯定会说出轨也无所谓，再说新娘之间嬉戏又怎么能算出轨呢！」

「……噫」

「噫？」

「噫呀！不要啊啊啊，请放开我！您行行好，放开我！」

「好可爱呀～！啊，可是皮肤有些干呢……阿呼！」

一声钝响，果穗姐姐一拳砸在美柳大人头上。

随着色气的叫声，美柳大人松开了胳膊。我趁机逃了出去。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尽管非常失礼，但我还是立刻藏到了果穗姐姐背后。果穗姐姐两手叉腰

「美柳，你不要纠缠这孩子闹着玩，小心被酒吞给咬死」

「喔？那个酒吞会生气？为了普普通通的人类？酒吞明明甚至跟小玉都处不好，这孩子真是太厉害了。这么来看，也许就算过了【相魅】也不会分开吧。那可就太好啦～。我也喜欢小莉子的！」

美柳大人开怀大笑。但我认为，这恐怕办不到吧。

过了【相魅】，我一定会被吃掉。这就是我的命运。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我正打算这样说的时候，美柳大人扔来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瓶，美穗姐姐把它接住。

「那是小玉特制的美容液。我瞧你皮肤粗糙得有些厉害，不嫌弃就用吧」

「是吗，这可帮大忙了，毕竟在这方面没有哪位新娘能出你其右呢。谢啦，我会好好给莉子涂上」

「好好用，只要三天就能让皮肤像剥了壳的煮蛋一样滑滑嫩嫩。再见咯……小玉已经在喊我了，而且你们还要去神剃那边吧，慢走！」

美柳大人打了个响指，石台上的小狐狸们张开嘴，高声唱起来

请过。

请过。

柳树蠕动起来，叶子沙沙作响，打开一条新的道路。

美柳大人转向我，然后对我挥挥手。

「不好意思戏弄你！再见」

「那、那个」

「嗯？」

「谢谢您的化妆水，我绝不忘记这份恩情」

美柳大人分给我的是玉藻前大人特制的东西，毫无疑问是好东西。能给我这种东西，我真是感激不尽。另外，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敌意。我虽然不擅长应付他，但他肯定不是坏人。我向美柳大人深深鞠躬。

美柳大人沉默了片刻，但忽然轻声说道

「……你真的好可爱」

这是透着男性阳刚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但等我抬头看去的时候，美柳大人又变回成本来那性别不详的口气。他优雅地把手撑在腰上，开怀大笑

「瞧我真是的！完全不像我的作风。这样会被小玉惩罚的吧？呵呵呵，不过算啦！拜拜咯！」

美柳大人向我重重挥手，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在他离开的方向上，其确确实实看路的深处有个异形的影子。远远听到铃声，九条丰盈的尾巴应声摇摆。我隐约看到一个头发长长的，跟美柳大人一样暴露地套着和服的，光彩夺目的女性身影。那一定就是——

玉藻前大人。

「走了，莉子」

「啊，是，果穗姐姐」

果穗姐姐喊我，我便答应。与此同时，远处的影子突然消失。我转过身去。

然后，我们从柳树间穿过——结果我大吃一惊。艳丽的色彩绚丽夺目。

「哇啊！」

蓝天白云，金黄大地。

那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的花海。

第一卷 七

「好壮观……您看好壮观啊，果穗姐姐大人！」

「算是吧，放眼望去全是向日葵」

面对美不胜收的景色，我兴奋无比。啊啊，好想让酒吞童子大人也看看这景色。不对，这里是其他四大妖魔的庭院，他一定很清楚吧。想到这里的时候，果穗姐姐耸了耸肩。我觉得很意外。这里明明这么漂亮，难道是已经看腻了吗？可是如此美不胜收，我觉得待在这里多久都可以沉浸其中。我不解地脑袋一歪，果穗姐姐好像想起什么，点点头说

「啊，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

「咦？不是的吗？」

「过去就是一片沐浴在五月雨中湿漉漉的白桦林，但这里的主人为了讨新娘开心而改变了季节。总之，这里的向日葵是偏爱与溺爱的象征」

很让人无语吧？果穗大人接着这样说道。

即便如此，我眼中这片景色的美丽依然没有褪色。要说这片一览无遗的明媚景色是爱的象征，我觉得这非常美妙，爱得豪迈，爱得深沉，爱得轰轰烈烈。能够得到某人如此发自肺腑的爱，就像一场色彩斑斓的美梦，令人欣羡不已……此时，我想起酒吞童子大人对我说过的话。

莉子，我爱你。

即便那只是一时的甜言蜜语，我依然感到开心得虽死足矣。

不，干脆就让我死吧。啊啊，这是多么幸福，多么开心啊。

将爱的话语捂在心中死去，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哎，总觉得……你大概是在想着酒吞吧。不好意思了，你要是认识了这片花海的主人和得到它的新娘，你的印象肯定大为转变。毕竟，神剃她……」

「果穗啊，妾怎么啦？你又嫉妒啦？」

传来小鸟鸣啭般的声音。

沙的一声，一些向日葵突然摇摆起来。

一个人映在蓝天之中，将我推倒，骑在我身上。她身体好小，乌黑的头发就像日本人偶一样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感觉十分凉爽的金鱼图案浴衣，与她的人非常契合。她一身健康的肤色，乌黑的眼睛又圆又亮，仿佛她自己就像一只金鱼。那小小的嘴唇，也让人联想到可爱的鱼儿。这是位可爱的人。

但是。

她是个孩子，是个还不能嫁人的女童。

她嘴巴一歪，说

「妾和大蛇关系融洽，所以让不被阿岳所爱的你嫉妒了对吧？咦？……不好不好，把要吓唬的对象弄错了。你是何人？」

神剃大人把脸凑近我，像只小狗鼻子发出嗖嗖的声音。

我感受着她的鼻息，答道

「初次、见面，我叫莉子」

「莉子啊，不好意思，一上来就对你这样」

神剃大人灵巧地从我身上下去，还拉着我的手帮我起来。我发觉浓郁的泥土气味，这才反应过来。我竟然把借来的连衣裙弄脏了，这可怎么行。我慌慌张张地拍打后背。神剃大人也用小手飞快地一通拍打。

「非、非常感谢」

「无需道谢，本来就是妾害你摔倒的。好了，都弄掉啦！」

看来神剃大人是位亲切的人。然而，她对果穗姐姐的话里却处处带刺，让我感到不对劲。我更加仔细地注视神剃大人。

神剃大人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也紧紧盯着我。

「怎么啦？莫非你也因为妾太小就觉得妾不配做大蛇的新娘，要赶我回去吗！」

「都说了，那时候是我不好，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所以你呛我们关系的那些话我全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回嘴不是吗！」

果穗大人语气强势地说道，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神剃大人还开始跺脚了。

「唉！你也要我回土牢里吗！没人性的玩意！」

「土、牢？」

「神剃她拥有神通力，结果被某个聚落当神供了起来，一直被关着」

果穗姐姐这样讲道。我很惊讶，幽禁实在太惨了。

我开始担心这些话我该不该听，但神剃大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像要打哈欠一样显得稀松平常，毫不掩饰。果穗姐姐接着往下说

「八岐大蛇听闻存在仍被祭祀的土著活神，保险起见前往视察。然后，八岐大蛇迄今为止谁都不曾察觉地一遍又一遍更换新娘，这次竟对神剃一见钟情。在妖魔之中，八岐大蛇属于水神，神格伟大，聚落不敢违抗他的要求，便释放了神剃……然后现在，那孩子就留在了这里」

「大蛇他很爱很爱妾，在妾的心里是丈夫，是兄长，是父亲，是恋人。休想把妾等拆散！妾绝对不回土牢！」

「都说了，没人叫你回去」

果穗大人又叹了口气。

我再次环望四周。大朵的鲜花摇摆着。了解了它的拥有者和被赠予人之后，这片景色的确多了另一层含义。我产生莫名的恐惧。这些一切全都是献给眼前这个人的东西，我感到这样的爱对于一个女童实在太过沉重了。

就在此时。

「大蛇！蜻蛉！」

神剃大人兴奋地喊起来，像绣球一样又蹦又跳地在向日葵之间穿梭奔跑。只见远处出现一个虚无缥缈的女性身影。绘着鹤的白和服与那灰色的长发相辅相成，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垂眼边的一颗泪痣令人印象深刻，非常美。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回应神剃大人。

然后在她身旁——

「噫！」

有只抬起八个头的巨大的蛇。

那一片片鳞片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青黑色的光辉。如此庞然大物，令见者不由畏惧。其原型为水神，也是被祭祀的灾祸，这些概念化成了一种让人明白的形态。

我在眩晕之下差点倒下。我扎稳脚跟，但源自内心开始颤抖。

一定不会有错。

他一定就是八岐大蛇大人。

在这同时，神剃大人一跃而起，滋溜一下扑进八岐大蛇大人尾巴中间盘卷而成的洞里。我不禁不寒而栗。八岐大蛇大人尾巴哪怕稍一收紧，神剃大人必定当场死亡。但是，神剃大人却像在泡温泉一样，表情放松下来，用脸蹭着八岐大蛇大人坚硬的表皮。

「妾的大蛇」

看到她的脸上写满幸福，我恍然大悟。

啊啊，神剃大人的确是八岐大蛇大人的新娘、妹妹、女儿、恋人。

八岐大蛇弯下身，用舌头舔了舔神剃大人。神剃大人好像觉得痒，扭动身子，发出开心的声音。就这样，两位开始沉浸在二人事件中。

这个时候，那位虚无飘渺的清秀女性走了过来。果穗姐姐对她说道

「蜻蛉，你果然来了」

「是的，承蒙神剃大人邀请赴宅一聚……请问，这位是……」

「酒吞的新娘」

「有所耳闻。我是两面宿傩大人的妻子，蜻蛉，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蜻蛉大人说完，深深向我低下头。灰色的秀发美丽地流泻而下。我不禁看入了神。多么彬彬有礼的人啊。我也连忙把腰弯到极限。

「谢谢您这么客气！我叫莉子，是酒吞童子大人的……自称新娘真的合适吗……那个，种种阴错阳差……总之，我也请您日后无比多多关照！」

说出来了。虽然觉得支离破碎，但总算做了问候。我冒着冷汗，不敢抬头。这时，我听到蜻蛉大人为难的声音

「那个，请抬起头来」

「是，失礼了！」

「……您真奇怪呢」

「她就是这么个人，好好相处吧」

「这是当然。交得朋友自然令人欣喜」

瞬间，一股猛烈地冲击向我袭来。

朋友。又是一个令我向往的词汇。过去从没有人对我请进，可我现在不止有了出色的姐姐，还交到了朋友，这真的不是做梦吗。我感动得开始微微颤抖，泪水不自主地往外冒，但我硬是忍了下去。先得冷静下来才行。我吸了口气又呼出来，问

「请问，您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是，请务必做朋友」

「天啊，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蜻蛉大人」

「我又何尝不是。此外，朋友之间别叫得那么生分了，请直呼我蜻蛉」

蜻蛉大人……不，让我那么叫是一片盛情，拒绝也很失礼。蜻蛉脸上笼上了一层阴云，薄幸的面庞阴影更加浓重。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说

「要么是下次，要么是下下【相魅】……我必定会被赶走。这全凭两面宿傩大人的意思。怪我不中用……怪我这个新娘太不中用了。所以，虽然相处的时间恐怕不会很长，但还是请你多多关照……朋友」

言重了，我在这次的【相魅】结束后就要被吃掉了。

从现实层面上，我们的朋友关系不可能长久。神剃大人从八岐大蛇大人的尾巴窝里跳了出来，华丽地在我面前着陆，弄顺乱掉的衣裾，说

「蜻蛉和宿傩的关系还是老样子啊……白天躲到妾的宅子，每天晚上都要为点小事挨骂。虽然很想帮忙，但爱莫能助啊」

「是啊，不可能改变五大妖魔本人的心意」

「正是。蜻蛉和宿傩是这个样子，美柳和阿玉同为快乐主义者，果穗和阿岳是假夫妻……哎呀呀，看来只有妾和大蛇才是热烈相爱着呢」

神剃大人挺起胸膛。她那么年幼，身上却能散发出身为女人的自信。但是，果穗姐姐坏笑道

「这可难说呢。这位莉子说不定把酒吞童子飘忽不定的心给抓住了呢」

「啥？还能比妾得到来自夫君更加强烈的爱吗？决不饶恕！」

神剃大人说出不可能的假设。我想，她以后肯定也会一直是新娘吧，而我却要被吃掉。但就算这样，直到那天到来之前，酒吞童子大人给我的每一言每一语都比我这条命更有份量。所以，就算没有抓住那颗心，我也已经很幸福了。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神剃大人把脸朝我伸过来，紧盯着我，然后疑惑地脑袋一歪。

「嗯？等等，你脸色很差啊」

「哎呀，是真的啊」

蜻蛉来到旁边，也这样说道。二人仔仔细细地注视着我，然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原来你过去待的地方也跟土牢差不多啊」

「那个，你是不是活得很艰苦？」

听到蜻蛉和神剃大人这么说，我不由目光闪烁。我脸色真有那么差吗。忽然，神剃大人迈出脚步，一边穿过花海一边说道

「首先要疏通气血。妾来给你煎特制药，你先到大蛇宅子里来」

「真不愧是神剃，对这种方面就是拿手。所以我才带莉子过来呢」

「我来用黄莺粉和山茶油调节全身」

「也谢谢蜻蛉，那就拜托了」

果穗姐姐爽快地答道。

而我只顾愣愣地睁大眼睛。开始了，有什么事情已经开始了。

大家朝我逼近，而我脑子一片混乱。

看样子大家是想改善我憔悴的模样，这大概很花时间和精力，让我感到受之有愧。我这样想着，张开嘴，结果神剃大人和蜻蛉抢在前面开口了。

「无需言谢」

「朋友之间，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泪水夺眶而出，我不禁哭了出来。果穗姐姐搂住我的肩膀，神剃大人扔来手帕，蜻蛉接住给我擦掉眼泪。

八岐大蛇大人依然一语不发，维持着蛇的形态撒着尾巴。

我好幸福。

就像做梦一样，由衷地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　*　*

五天时间飞逝而过。

我见到了各位新娘，得到果穗姐姐的照顾，被美柳大人戏弄，和神剃大人一起玩耍，被蜻蛉宽慰，在大家的帮助之下好好疗养。我吃着可口的饭菜，睡得饱饱，一点点恢复透支的身体。我本想帮忙打扫做饭，但被传爷爷训斥了。取而代之，传爷爷给了我点心，还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每天晚上，酒吞童子大人一定会来和我说话。

——莉子，你还安好吗？能听到你那比鸟儿更加动听的声音，我今天也非常开心。

酒吞童子大人对我讲了很多很多话。他说小鬼先生们都很喜欢我，传爷爷也夸奖了我。这些话令我喜不自胜。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觉得难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有没有感到寂寞或者悲伤？有没有思念娘家而哭泣？有没有真心感到幸福？』

面对这些提问，我总是问心无愧地这样答道。

——我感到无上的幸福。

酒吞童子大人对我的回答点点头。

他说这样就好，这样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你来到这里没有难过，没有寂寞，没有悲伤。

——能够给你幸福，也是我无上的幸福。

酒吞童子大人说着温柔的话语。

在最后依然不加修饰地对我说

——我爱你，莉子。

我怀着心中的温暖，感觉好想哭出来，心想。

我被接来这里之后，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的温柔，若不是这样，我现在一定还在一心期待着死亡吧。不，可能在那之前我就嫁给了乌天狗，被弄坏了吧。但是，我没有遭遇那些。现在我有了朋友，还有了姐姐，而且还有一位大人温柔地劝我别说伤心话。这一切都是拜那位大人所赐。

这都是因为，酒吞童子大人没有抛弃丑陋的我，而且虽说只是暂时的，但还给了我爱。

我本来是『多余的』。第一位需要我的不是别人，而且不是人类，正是这位尊贵的人。

所以，我进一步巩固早已坚定的决心。就算只是暂时的爱也没关系，直到变成骨头的那天，我都要一直回应这位大人的话语。决定之后，我挤出了勇气。

这一天，我趁走廊的灯光海梅暗下去，嘟哝了一声

「……酒吞童子大人」

「什么事？」

「您总说不需要答复」

「嗯」

「但其实，我也恋慕着您」

心跳剧烈得快要破裂。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手心。同时，我紧紧咬住嘴唇。啊，我竟说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我不如去死。不如立刻让我自行破开胸膛，了结这条性命。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若能得到原谅的话……

不，得不到原谅也无所谓，就算立刻被吃掉也无所谓，让我遭受天罚被活生生大卸八块也无所谓。哪怕让我下地狱，我也无怨无悔。地狱才是我的去处。

哪怕只是暂时的新娘，

我只求主张这份爱。

「……能让我，看看您的脸吗？」

我想，这一定不可能吧。现在的我怎么搞的。

然而连感到绝望的功夫都没有留给我，槅扇立刻猛然打开。

我诧异得张大眼睛。美丽的鬼脸颊微红地回望着我。乌黑的秀发，雪白的肌肤，艳红的嘴唇，然后还有犀利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洋溢着令人生畏的满满爱意。我依存着那份爱，颤抖着准备伸出手。

但我手还没伸出去，便像暴风袭来般被抱住。

「酒吞童子大人！」

「莉子！」

酒吞童子大人身体冰冷，然而却十分温暖。

这位大人说他过爱我。但我万万不曾想到，他竟会如此用力地将我抱住。

我从来都不敢妄想，我竟有一天能被心爱的人抱在怀里。

在坚实怀抱中，我泪水哗啦哗啦落下来。

我几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如此强烈的喜悦。酒吞童子用脸贴着我的头发，就像咬上来一样轻声说道

「……我一直好像亲眼见到你」

「我也是」

「……简直像在做梦」

「是啊，真的想在做梦」

这确是美梦一场。

正是如此，所以

「我爱你，莉子」

此刻我只想沉溺在这份爱中。

「我也爱您」

这是第五日的夜晚。

第二轮【展演游行】的三天前。

第一卷 八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五大妖魔和他们的新娘要过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游行】要开始啦。

登咯登咯、锵

登咯、锵、锵

*　*　*

远处嘹亮地传来庄重的开场白。

六月的庆典活动已经拉开序幕。

今天没有梅雨时节的丝丝细雨。在干燥的空气中，随着夜幕逐渐降临，酸浆果形状的灯笼纷纷点亮。经过交通管制的路上逐渐染成橙红色。

然后，首先是下属的妖魔们登上街头。

纸伞单脚跃动，犬神翩翩起舞，姑获鸟拍打翅膀。他们负责在前方开路，神奇的游行队伍让庆典热闹非凡。

在她们后面则是我们——新娘及五大妖魔乘坐的神轿出场。

我在指定的社务所待命。

【展演】只是亮相，正式活动还是【相魅】，然而从刚才开始，我胸口还是一直扑通扑通，心跳剧烈得感觉快要死掉。但是，这并不是因为紧张。其实我本来就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展演】是重大活动，让肮脏的我在游行队伍中亮相不可能不紧张，但我此时遭遇的夸张情况却更加令我紧张。

「……那个，酒吞童子、大人」

「你随便怎么叫。可以叫我酒吞，有其它喜欢的叫法也可以随意」

「那、那么，酒吞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出场了」

「莉子啊」

「是」

「此时此刻，你要注目的是我」

「啊、是！」

我在酒吞大人怀中紧紧闭着眼睛。我被他从身后紧紧搂着，而且他还把下巴搭在我头上，甚至不时用脸蹭我脖子。

「我心爱的你，你今天同样无比可爱，让我爱不释手。你是我珍爱的新娘」

我岂能承受得起。被喜欢的人触碰是幸福。这是幸福。然而摄取酒吞大人过剩，快让我心跳停止……咦？『摄取酒吞大人』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了。但这样真的好舒服，好香，被手臂环抱，背后紧密贴合，让我快要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就这样，【展演游行】即将开始，我却已经快要晕头转向。这可怎么行。

「那、那个，酒吞大人」

「能够这个样子，就像做梦一样」

但酒吞大人不肯放开我。我开始发愁。

就在此时。

「跟新娘贴在一起简直越来越娘炮了啊，酒吞童子」

「大岳丸吗，你骂人的词汇还是那么匮乏，明明是只鬼，吠起来却不逊于狗呢」

「哈，省省吧省省吧。瞧你现在的窝囊样，朝我乱吠也只让我好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对首领这种口气真的合适吗，酒吞？」

「…………嘁」

我猛地抬起脸。听到首领这个词，我不禁眨起眼睛。

眼前站着一名高大魁梧的男性。他个头很高，形象粗犷，在今天这种日子都不加装饰地穿着作业服，未经修剪的黑发也乱糟糟的。都已经这样了，他却遮住了面庞，唯独额头上那宏伟的角闪闪发光。

我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

这一位，同样是鬼。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大岳丸大人。他就是果穗姐姐的丈夫。我抬着头仔仔细细观察，但我回过神来又摇了摇头。不能这样，我得振作起来，不能让酒吞大人因为我而被瞧不起。

我下定决心，高声主张

「请等一等，大岳丸大人！」

「酒吞童子的女人，你要对我说什么」

「酒吞大人并不丢人！酒吞大人是担心我紧张，这么做是为了帮我缓解紧张，他非常温柔……」

「不，我只是看到你盛装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就抱住了你而已啊？」

「酒、酒吞大人……」

我不由发出了丢人的声音。酒吞大人自己都这么说了，我实在难以否定。我说「您闹过头了啦」把脸一摆，接着我轻轻屏住了呼吸。酒吞童子不解地歪着脑袋，而且目光中还带着一抹不安，向我问道

「不行吗？」

「太可爱了！超级喜欢！」

「我也是。知道心爱的你和我感受相同，我很开心」

我又被紧紧搂住，好想叫出声来。

回过神来，大岳丸大人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对我的言行感到失望了吧。事后我得好好谢罪才行。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传爷爷脚步轻盈地现身了。他一只手举起酸浆果形状的提灯，说

「酒吞童子大人，时辰快到了，得做准备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真是不解风情。我还想和莉子再多享受一下……不可以吗？」

「您不希望让大家一睹公主大人的美丽风采吗？」

「这倒是很想」

「那就请您上轿吧」

在传爷爷的劝说下，酒吞大人松开了我。肌肤那凉嗖嗖的冰冷，还有相接触部分的温暖离我而去，明明仅仅拉开了咫尺之距，我却感到无比寂寞。

我甚至还回想起残酷的现实。我之前为何能够若无其事？我陷入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掺着冰的冷水从头淋到了脚，全身上下的血液顿时凉了下来。

不论怎么想，都已经大事不好了。

在六月庆典之时，我过去仅仅只是远远遥望过而已。

然而现在，我竟要以新娘的身份参加【展演游行】。

我两手乱摆，像是在跳奇怪的舞，但事已至此无济于事。我拼了命地下定决心，拉了拉酒吞大人的衣袖。理所当然一般，他疑惑地转头看来。这让我好开心。与此同时，我虽然深知这样无理，但还是硬着头皮倾诉出来

「那、那个，酒、酒吞大人，我这种人不管多想努力终归有极限。现在开始也没关系，还是请您找其他人吧！坐上神轿对我来说实在是……」

「我的莉子啊」

「在！」

「不要贬低我心爱的新娘」

酒吞大人伸出手臂，用巨大的手掌捧住我的脸。我下意识把自己的手也盖了上去。酒吞大人的手指好丝滑，比我的手指要粗要硬。

酒吞大人似是回应地对我微微一笑，然后轻声说道

「相信我，挺起胸膛吧。我所渴望得到的你，比任何人都美」

啊啊，为什么这位大人总说折煞我的话呢。

每当听到这位大人说的话，我都会不禁心想……

我可以活下去。

我不是『多余的』。

我忍着快要冒出来的热泪，点点头。我确实不配坐上神轿，但为了相信酒吞大人，再可耻我也要忍下去。所以，我下定决心。

「我去」

「好孩子」

酒吞大人灿烂一笑，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地上轻轻一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神轿。他愉快高喊

「好了，酒吞童子和他的新娘出发了！」

在用来待命的社务所中，准备就绪的妖魔们纷纷点头。

神轿被抬起，大门被打开，然后高唱起来。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酒吞童子和他的新娘要过去了。

【展演游行】开始啦。

*　*　*

两侧成排的人影。

还有酸浆果形状的灯笼。

前行的妖魔们。

被橙色的灯火照亮，折纸做成的蝴蝶翩翩飞舞。金雕的青蛙跳着，金鱼在空中游着，细长的管狐窜着，难以名状的彩虹色泡泡爆裂开来。

尤为众多的，是鬼。

酒吞大人的神轿前方，群鬼一边跳舞一边前进。男鬼粗壮的身体满是汗水，挥舞铁棒。女鬼角上闪着寒光，转着铁棒。小鬼们纷纷抛洒花瓣。不知何处在敲鼓，响起神奇的声音。

登咯登咯、锵

登咯、锵、锵

映入眼帘的景色，一切恍如梦境。

真坐上神轿一试，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朝自己投来的目光。收于眼底的庆典世界非同一般。我无暇在意观光客们的相机闪光灯，一心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放眼望去的一切都美不胜收，与站在路边望见的景色有天壤之别。我太过沉浸其中，险些从轿上跌落。

「小心」

酒吞大人迅速搂住我的腰。我知道我必须道谢，但想要分享这份兴奋的心情却更胜一筹。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喊起来

「酒吞大人，好壮观，好壮观啊！」

「是啊，莉子。这场游行非常美妙……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这是我们五大与母亲之间约定举办的庆典，而且这一切也都是献给你们新娘的」

——挺起胸膛，感到自豪吧。

酒吞大人这样对我轻轻说道。但是，我现在依旧感到虚无缥缈，仿佛脚下是个罩在黑暗之中却又彩鲜艳的虚幻阵列，而我被它的魅力所俘虏，任凭它运送。

但是，我马上就明白了。

【展演游行】为新娘而存在的，当中的含义与义务。

*　*　*

不久，神轿抵达了不同于起点的另一座神社。

起点和这里都没有鸟居。所谓鸟居，就是为无形之神而设的门，也是将神的世界与人间世界分开的境界。但是，五大妖魔拥有明确的实体，居住在人间，因此他们并不需要特别的门或是境界。

这里建有为五大而设的主殿，但殿内没有祭祀任何东西。

现在，神社的胎监前面燃烧着许多篝火，熊熊火焰把铺着粗砂的广场照得透亮。在院地一角，抽中参观资格的群众和记者团正翘首以待。

在他们面前，五尊神轿缓缓落地。

我首先看了看其他神轿中的各位。

第一尊神轿中有未见过的人。一位灰色短发的青年站在那里。他面容深邃，但看上去却十分年轻，给人的印象像个冷淡的大学生。他穿着深灰色和服，明明是参加庆典，背后却捆着杵、锡杖和斧头。

然后，蜻蛉依偎着站在他身旁。

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两面宿傩大人和蜻蛉夫妇。

蜻蛉身着由深浅不同的绿色绸缎缝制的奇异和服，犹如一只停歇的浮游蜉蝣。那仿佛随风而逝的虚幻风貌，为纤弱的她更添一份缥缈之美。

第二尊神轿上有位华丽美人。光艳的黑发之上长着狐狸耳朵，背后九条尾巴摇摆着。嘴唇艳红，胸部丰满，全身各个地方感觉都十分柔软。我认识这位。

他们是玉藻前大人和美柳大人夫妇。

美柳大人今天依然极为色气穿着艳红和服，但与平时不同的是，那袖子上用金丝绣有大大的花朵。平时只是随便放下的头发，如今也用无数小花编了起来。他身上散发着女性的美，以及男性的媚。那股神秘之美在今宵更加强烈。

第三尊神轿上又有不认识的人。

他是一名男性，有着修剪整齐的长长白发，以及与之相称的金色眼睛，身材纤瘦、高挑。看到那身鳞片花纹的外套，我恍然大悟。

那是八岐大蛇大人。看来他今天化作了人形。

也就是说，他们是八岐大蛇大人和神剃大人夫妇。

神剃大人身着巫女服，白布从头上遮住脸，看上去就像在群众面前隐藏面貌。但是，那身奇特的服装为她的稚嫩添上了一种似是古老曲艺的优雅美丽。然后，神剃大人的开怀笑容乍隐乍现，更添几分可爱。

第四尊神轿上看到了大岳丸大人。

果穗姐姐在他前面，威风凛凛地注视着前方。

他们是大岳丸大人和果穗姐姐夫妇。

果穗姐姐的服装与平时没有太大差异，她一如既往像花魁一样光彩华丽。看来果穗姐姐平常就打扮得很美，不过今天有基础不同。

饰绳、扇子还有发簪上装饰着真宝石，今宵宝石的光辉为果穗姐姐更添几分璀璨。但最迷人的还是那张表情。那洋溢着自信，『为了迷人』而露出笑容，何等美丽动人。

最后，是站在我身边的酒吞大人。

剩下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我，春日部莉子又如何呢。

我穿着以樱花色布料打底，以丝线绣着图案，袖子缀有花边的和服。然后，我耳朵上挂着与酒吞大人眼睛颜色相契合的红色花饰。这些都是酒吞大人亲自为我挑选的。

我实在不敢去和其他四位新娘的美丽去比较，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即便如此，我依然拼命地忍住，让自己不要发抖。

酒吞大人就在这里。

我们是酒吞大人和莉子夫妇。

既然如此，我岂能逃避。

不管多么害怕也决不能。

咚嗡嗡嗡嗡嗡，钟声敲响。

篝火摇曳，群众肃静下来。

就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面，此时响起凛冽的声音。

「我乃五大中最通宵兵器的两面宿傩大人之妻，蜻蛉是也」

自我介绍开始了。

【展演游行】为新娘二社。今宵新娘们齐聚于此，纷纷亮相。

「智谋见长的玉藻前之妻，美柳是也」

「神格伟大的八岐大蛇之妻，神剃是也」

「精通术式的大岳丸之妻，果穗是也」

下一个轮到我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发出声音，但是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我抬头一看，发觉许许多多的人在用评估式的眼神看着我。

好多好多双眼睛，还有举着相机的记者。对着我的镜头，就像鱼的眼睛。

一个个充满好奇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扎向我。我忍不住嗓子里发出嘶声。

那些声音在我耳朵深处重现。

你毫无活着的价值。

赶紧受尽折磨死了算了。

好期待收到你的死讯。

啊，我这种人。

还是死了算了。

「莉子」

温柔的声音驱散了我身上的咒缚。大大的手掌搂住我的肩膀。酒吞大人在我右脸轻轻一吻。大概是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群众们中间顿时爆炸。

酒吞大人无视现场的躁动，轻轻对我说

「我心爱的你，你非常可爱，令我骄傲。所以，让我向世人炫耀我心爱的你吧」

啊啊，这个声音

好柔和，好温暖。

只要是您希望，我在所不辞。

哪怕成为您值得骄傲的新娘。

「我乃力大无穷的酒吞童子之妻，莉子是也」

我如此报上姓名。我说出来了，喜悦逐渐填满心头。令我惊讶的是，没有谩骂，没有责难，人们平静地接受了我就是酒吞童子大人的妻子。

然后在最后，上届夺魁的果穗姐姐宣布

「以上五位，将在十日后的【相魅】展开角逐」

以此为信号，我们携起手，深深低头致意。

我们光明磊落地抬起头，自豪地露出微笑。

「敬请期待」

观众们的沉默，注定在这一刻结束。人们顿时沸腾。他们伸出手，向所有选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欢呼，还有口哨。

妖魔们跳着舞，高声唱着歌。

今宵【展演】到此结束。

再见，再见，就此别过。

*　*　*

在激情久久不能平息的广场上，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干完了一件大事，真是难以置信，就像做梦一样。感受着这些，我由衷地安心下来。

就在此时，我视野突然动了。我没反应过来，原来是酒吞大人把我抱了起来。

我哇的一声叫出来，慌张极了。酒吞大人把脸向我贴近，兴奋地说

「干得漂亮啊，莉子！虽然担心你有没有勉强自己，但真不愧是我心爱的你」

「酒吞大人，大家都看着呢！」

「看就看！看才好！赶紧看！」

「真是的！」

「……不行吗？」

「您耍诈！我喜欢！」

「我也是！」

酒吞大人维持公主抱的姿势，咕噜咕噜转起圈。

蜻蛉露出微笑，美柳吹起口哨，神剃大人也抱住八岐大蛇大人，果穗姐姐无语地耸耸肩，但目光十分温柔。

记者拍摄照片，有人打起拍子。

我们转着转着跳起舞来。

转啊转啊。

转啊转啊。

怎么办啊，越来越开心了。我和酒吞童子都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

「呵呵，很好，莉子。笑吧，笑吧，笑就对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开心，好快乐。我准备继续接着笑。

但是，就在这一刻。

「啊哈哈————诶？」

忽然，我感到就像一把刀扎进我胸口。内心受到冲击，产生明确的痛觉。我清晰地感到全身血液顿时变凉。酒吞大人发现我突然而然的剧烈变化，停下脚步，担心地紧盯着我。

「莉子，你怎么了？要不要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是不是转过头了？还是紧张得让你身体吃不消？抱歉，鬼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生物。没什么大事吧？」

「我、还好，没什么」

尽管在回应，但我瑟瑟发抖。迄今为止的幸福如薄冰一般说碎就碎，我仿佛掉进凛冬的池塘中，浑身都冻得僵住。我好害怕，好害怕，像个小孩子一样怕得不得了。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位——桔梗大人就在人群之中。

只是这样倒不至于让我害怕，最可怕的是她说的话。

尽管我逃离了被活活吃掉的命运，也没有自杀，但娘家也并未受到责罚。在酒吞大人的慈悲之下，所有一切顺顺利利。所以，桔梗大人应该根本没有道理生气才对。

然而，她的脸扭曲得就像女鬼。

她的嘴动了，吐出短短一句话。

——这算什么。

第一卷 九

「——————————！」

我做了个噩梦，然后惊醒。

我一声不吭地猛然坐起，就像刚刚用尽全力奔跑过一样心跳剧烈。

胸口好痛，额头上满是油汗。几道泪水自己从眼角滑下来。喉咙发出哨子似的声音。我有意识地冷静下来，让自己能够喘过气来，不然真的就要憋过去了，就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

好痛苦，好痛苦，好疼，好难受，好想有谁在背后撑住我。

同时我又心想，幸好酒吞童子大人不在这里。

我还没有和那位大人同床共枕。他似乎还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觉得和鬼过夜会很勉强。

【展演游行】过后，我面色面色铁青的情况似乎也让他感到担心，他便提出『我担心把持不住，就先不一起睡了』。我本来担心会不会是他其实是不想要我……但白天全身上下被他轻咬，消除了这份不安。

之后我一和酒吞大人腻在一起，马上就挨了传爷爷训斥，让我们不要大白天那个样子。酒吞大人抿着嘴闹起了别扭。这些事情回忆起来酸酸甜甜。然而，就连那火热的记忆都无法为我赶走噩梦。

「……母亲」

我兀自呻吟。

啊啊，我怎能如此愚蠢。

我至今未对母亲的遗骨感到不安，因为桔梗大人就像小时候那样向我做出了承诺。只要她不被吃掉，娘家不被株连，她就会把我母亲的遗骨供奉起来。虽然我没有履行桔梗大人让我杀死酒吞大人的命令，但桔梗大人也并非对酒吞大人怀有杀意。桔梗大人不被吃掉，要被吃掉的人依然是我，娘家也没有遭受惩罚。

虽然我的死期推迟了一些，但差别也只有这些。

所以，我原本相信着桔梗大人一定会帮我把母亲的遗骨供养起来。

然而，这是我一厢情愿。

桔梗大人曾威胁『你要是毫无建树白白死掉，你母亲的骨头就要喂鱼了』。我以为这话只是说说而已，丝毫没有当真那么去做的意思。在过去，桔梗大人曾对孤苦伶仃的我十分温柔。她牵着我的手在草地上奔跑，把花插在我的头发上。所以我一位，她绝对做不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我太天真了。

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桔梗大人那眼神，那愤怒，那憎恶，那话语。

——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哪里让她不开心，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对。但是，明确的事情只有一点。就连不懂察言观色的我都能体会到。

以桔梗大人那副冷若寒冰的状态，

搞不好真会把母亲挫骨扬灰。

「……怎么办啊……母亲她……母亲她」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只能相信桔梗大人还没有动手，趁现在赶紧飞奔回娘家。但我这么做也有问题。如果我要回娘家，就必须告诉酒吞大人。但是，我找不到用来撒谎的借口。当我说出『回娘家』的时候，我一定会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酒吞大人一定会从中察觉到什么。

若是那样，我根本不敢要求回家。

虽说我在【相魅】结束后要被吃掉，但现在毕竟是酒吞大人的新娘。因此，酒吞大人对我十分温柔。然而，我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鬼的温柔翻过来，背面则是凶猛。我不认为那位那人有任何一丝可能原谅把继妹母亲遗骨喂鱼那等暴行。

酒吞大人的愤怒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桔梗大人会死。

我已经明白。嫁给鬼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想要那种结局，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不知道。而且，我无法自由离开宅子出去外面。眼下无计可施。

我白天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不让酒吞大人察觉。我还坚称疲劳没有消除，尽量不和酒吞大人见面。我也想过去找果穗姐姐她们各位新娘商量，但那样又会牵连她们一起瞒着酒吞大人，实在不妥。

「……这该如何是好啊」

我无可奈何地捂住脸。不过，良机从天而降。

酒吞大人要远征了。

*　*　*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酒吞大人很少见地把我叫出来，结果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的口吻如此正式，必定是要与我永别。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相魅】之后与他死别。我一定会因接受贪婪的惩罚，被打下地狱吧。但我万万没有想过，我竟活着迎来离别的一刻。但是酒吞大人心意已决，我绝不能说任性的话。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一道泪水自然而然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随后酒吞大人伸出手，温柔地紧紧抱住我。他一边抚摸着我的后背，一边轻声告诉我

「莉子啊，不要哭……我也十分不舍，也好想像形单影只的人之子一样嚎啕大哭。但你要忍一忍，这只是暂时的分别，你一定要用花儿般的笑容送我离开」

「是……我明白了……暂时的？」

听到出乎意料的措辞，我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咦？不是此生永别吗？

面对疑惑的我，酒吞大人也疑惑起来，理所当然一般接着往下说

「嗯？就是『一时的』分别啊。爱知时隔已久发生了大规模怪异，决定让五大出人前往镇压。其实也不是非我不可……可怎么说呢，有些难以启齿」

「请问发生什么了？」

「……因为抽签输掉了。我实在缺乏这种运气」

酒吞大人无精打采地垂下头，看来是真的很不甘心。但是，我感到心里痒痒的。酒吞大人平时那么帅气，居然抽签抽不过别人……总觉得好可爱。我疲惫至极的内心犹如百花齐放，感到了温暖。

酒吞大人看到我荡漾的表情，怄气了。

「莉子啊……你这难以描述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非、非常抱歉。酒吞大人实在太可爱了，不经意就……」

「可爱的是你啊，真是的」

酒吞大人把脸贴着我的脸颊。之后我们紧紧黏在一起。

因为最近总不能在一起，酒吞大人身上的香气令我眩晕。

然后，我松了口气。我突然发觉，一枚吊坠挂在了我脖子上。长长的绳子上系着透明的石头。

「酒吞大人，这是？」

「我心爱的你最近总没精神……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总是很担心你，甚至想把你装进笼子里。所以我就制作了『守护石』」

「『守护石』？」

我不是很明白。我拈起绢丝编制的绳子，把水晶形状的石头举到眼前。它惊人的透明，但内部却储存着红黑的光，是块特别神奇的石头。酒吞大人看着它，点点头说

「我用这几天时间将自己的力量注进了这块石头，能够使用我的部分力量，尤其能够自然驱散含有邪气之物。虽然不是很靠谱，但它会代替我来保护你」

「……非常感谢。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别这么说。抛下脆弱的你奔赴战场，你完全可以骂我没不中用，说我们鬼太过注重斗争了……你总是太客气了」

「怎么会呢」

「我说，莉子」

酒吞大人在我耳边细语，扑来的气息让我一惊。

酒吞大人轻轻把脸埋进我的头发，然后接着说道

「……你有什么不想说可以不必说。我是鬼，所以你一定有很多话不便对我讲。人总是藏着许多秘密，而且大多数不应该强行揭露开来。我明白这个道理。毕竟，什么都要知道就成暴君了。但是，你不要忘记」

「……酒吞大人」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我明白。

因为，您是一位温柔的鬼。

但是……正因如此，您一定会把桔梗大人杀掉。我不希望桔梗大人死去……不。其实我更加不希望酒吞大人吃桔梗大人的血肉。于是我回答说

「我当然知道」

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

酒吞大人伤感地微微一笑，但并未深究。

要是伤痕继续被他触碰，他就会发现问题在于我的娘家。趁着还没发展成那个地步，我离开了他的怀抱，好好面对他，把手放在榻榻米上，低下头。

「一路顺风，酒吞大人。请千万不要受伤，祝您旗开得胜」

「嗯，心爱的你为我祝福，我感到只身就能战胜【百鬼夜行】……我过去吃掉的敌人可以堆成一座山，但现在的怪异没有形体，都不知道怎么去煮呢。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区区大规模怪异，看我三两下就将它镇压」

这位大人对敌凶猛，待我温柔。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性，我都深深滴爱着。

尽管不能像怀儿一样美丽，但我还是按照他的心愿，露出微笑。

酒吞大人就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接着说道

「我得去跟知事会面……毕竟与人之间的纽带十分重要。不过，最多三天回来」

「是，我等您」

我点点头。酒吞大人起身。酒吞大人应该有所准备，一定是在百忙的出发之前特意来见我一面。现在，他径直离开房间。

我衷心盼着他平安回来，同时心想。

既然有三天。

够我去娘家一趟。

我要设法阻止桔梗大人，接回母亲的遗骨。

*　*　*

「晚安，公主大人。祝您好梦」

「是，晚安，传爷爷。您辛苦了」

随着夜晚的问候，槅扇被关上。

在这之后，传爷爷暂时还不会去睡。因为我现在也在帮忙，所以很清楚。传爷爷总是很忙碌。但我也知道，传爷爷为了早起，在丑时三刻左右会上床。我等到那个时候，偷偷溜出了宅子。

我踏入夜樱飞舞的庭院，朝竹林而去。

来到这里遇到一个问题。如果小鬼先生们不唱歌，『迷途竹林』则不会开启。小鬼先生们很善良，所以我若是请求他们，他们或许会听我的话。但是，我这次是瞒着酒吞大人外出，我不能牵连他们。

在酒吞大人远征的这段时候，我的处境毫无疑问很危险。

但是，我有一缕曙光。

以前和酒吞大人来到『迷途竹林』的时候，小鬼先生们就没有唱歌。酒吞大人只是站在那里，路便自己打开了。另外，他在出门的时候对石头说过话。

我想，竹林是不是会对酒吞大人所注入的妖力作出回应呢。

「拜托了，请打开通向外面的路」

我发出请求，随即守护石中冒出小小的黑色火花。火花在黑暗中奔腾，被碰到的竹林沙沙作响蠕动起来。竹子咕噜咕噜打着转，细叶子散落而下，暗影在夜色中向左右移动。之后，我的面前出现了过去来时的路。

「非常感谢」

我对空无一物的地方低头致意，接着飞奔而去。

我动作很轻，避免惊扰到在灯笼里睡着的小鬼先生们。随后，我穿过了一片特别广阔的院地，冲到高高耸立的石墙大门前。我大汗淋漓地拼命用力，拔掉了巨大的木质门闩，然后用全身力量将潮湿沉重的大门推开。

我向外迈出一步。

瞬息之间，空气大为转变。不清新的空气嗖地灌进来。

不举办【展演游行】的街道上，空气闭塞瘀滞，带着夏日的湿气。

迎着这样的空气，我气喘吁吁地向前冲。

不久，我看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京都阵内仅在【展演】到【相魅】期间内营业的出租车。出于保证景观协调的考虑，平日阵中的交通方式以观光人力车为主，但唯独六月份有一些出租车担负远程交通。即便在大半夜……不，正因为是在大半夜，有客人会去参观狐狸荞麦店和火珠乱舞等景观。为应对他们的需求，这里还有深夜出租车运营。因此，我也获得了交通手段。我由衷地感到，现在是六月真好。

这辆出租车似乎已把客人送达，正在返回途中，即便如此还是为我停了下来。我尽量不露出面容，乘了上去。我身上带着钱。之前传爷爷说必须要有东西能够应急，于给了我人用的钱以及妖怪用的物品。

我点清这些钱足够坐出租车，便告诉司机娘家的地址。

「是，我知道了……话说回来，小姑娘你一个人这么晚才回家吗？」

「稍微去参观了下活动……有劳您了」

出租车发动。就在此时，夜色中响起剧烈的振翅声，就像巨鸟在展翅高飞。

这个声音不可思议地令我感到在意。

*　*　*

「您看是这里吗」

「是的，非常感谢」

我付了钱，道过谢，下了出租车。

我的事情很快就能办完，本想拜托司机方便化等一等我。但是司机表示时间实在是太晚了，拒绝了我。我无可奈何，决定回去的时候先慢慢走，等到了早上开始有车之后再找车。

我不经意地看向我的娘家，结果顿时胃里江翻海沸。

「…………唔……啊……」

胃液就像突然发病似的往上涌，我又强行吞了下去，忍住没有吐出来。但是，恶心的感觉没有改变。心脏猛烈搏动，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感到厌恶，发自内心的厌恶。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想进去。

那些辛酸与痛楚，我都已经受够了。

若是从前，我应该就忍下去了。当时我的心早已麻痹，就算被拳打脚踢也不会大喊大叫。但是，我现在办不到。我的心体会过什么是温暖之后，已经变得十分脆弱。

何况现在是深夜，在这种不讲常识的时候敲门，说不定我会被杀掉。继母大人对我的憎恨，已经强烈到让我自然而然想到了那种结局。

我敢肯定，现在桔梗大人也在恨我。

这让我非常恐惧。

我好想转身就走，好想回到酒吞大人的宅院，回到那里等待那位大人凯旋。回到那个有传爷爷，有姐姐，有朋友，充满新娘们欢声笑语的温暖地方。

如果没有什么从身后推我一把，我肯定已经转身就跑了。

但就在此时，我在娘家的石头院墙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六月的紫阳花。

我最爱的母亲。

我在胸前攥紧拳头，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迈出了沉重的脚步。

我承受着如同在烂泥中游泳的心情，走近迎合周边景观建造的日式宅子。唯独那扇怀念的门是西洋风格。门窗洞的位置上镶着五色玻璃，古风的蔓草图案很美。我向设在门旁的门铃颤抖着伸出手指，暗了下去。

嗡……！

发出声音了。我像等待处决一样杵在原地。门里立刻传来回音。只听到了一声「在」，脚步声马上向这边靠近。我感到纳闷。难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三更半夜的……请问哪位？」

「…………………………诶？」

门开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竟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定睛一看，是继母大人。她过去虽然严厉，但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继母给人的感觉与过去判若两人，令我不禁眨起眼睛。她万分憔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人都变小了。我不禁感到担心，开口说道

「继母大人，久疏问候。那个，你出什么事了吗？没事吧？」

「……你、是……」

「那个，继母大人」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继母大人像念咒一样，用低沉的声音不断重复。然后，她用皮包骨头的瘦紧紧抓住我。

我彻底吓傻了。但与此同时，我看到她如此异常的样子之后，更是不得不为她担心。在这短短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继母大人消瘦的速度果然不正常。过去那柔软适度的姿态仿佛是幻影。

她狠狠瞪我，眼珠放着凶光。她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薄薄的嘴唇干枯开裂。继母大人的脸扭曲起来，就像把内脏吐出来一样接着说道

「都是你害的」

——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错。

*　*　*

怨恨的声音沉重无比，当中投入的憎恶昏黑至极。

逃吧。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我猛然明白过来，现在妃逃不可，不然的话……她对我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但在下一刻，继母大人泣不成声。

她绵软无力地在我面前瘫坐下去，随着呜咽泪水横流。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呆若木鸡。继母大人伸出手指，顺着我的袖口抓过来，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简直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般说道

「求求你了，想办法对付下那个啊……啊，求你了……求你了啊」

「那个……是指什么东西啊，继母大人」

「是我啊！」

响起一个堪称爽朗的声音。我战战兢兢抬起头。

在那里的，是只恶鬼。

挂着满面笑容的恶鬼。

我心想，那不是人，也不是妖魔。那么那又是什么呢。

不，不对。我知道。那不是别人，这位的名字就是

「好久不见啊，莉子」

桔梗大人。

她一只手里提着菜刀，紧盯着我。

*　*　*

头发好痛。

头好痛。

背好痛。

浑身上下都在剧痛，在轧轧作响。

意识到时，我被抓着头发在走廊上拖行。头和背骨重重撞在地上。好痛，好痛，好痛。我发出微弱的尖叫，但声音谁也听不见。

这段时候，桔梗大人哼着歌。我在剧痛之下流着泪，心中充满恐惧。

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

实在是太可怕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切都坏掉了扭曲了。

桔梗大人到底怎么了？她本来是个严厉的人，就像春天到来也不会消融的玄冰。但在更早以前，她也曾温柔过。即便性情大变大之后，直接动手的暴力也只是掌掴或者脚踩而已。

可是，现在的桔梗大人与常理脱节了。

还有，那把菜刀。那肯定不是我来之后才立刻去拿的。

所以只能是……她一直拿在手里不离身。

「去你的！」

「啊！」

我被扔进房间里。

这里是桔梗大人的卧室，本土与西式折中风格的房间。这个地方与我过去起居的储藏间大不相同。房间里有采光充分的大窗户，窗户上还挂着蕾丝窗帘。然后，还有成套的一流漂亮家具。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咦？」

然而现在，这里变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着重功能的桌子坏掉了，漂亮的椅子被砸断，造型豪华的西式衣柜上满是凄惨的爪痕。窗帘撕破了，窗户也碎了。然后，地上不知为何散乱着好几家报社的报纸，脏兮兮的灰色不留缝隙地盖满地毯。桔梗大人拈起其中一张，把纸面推到我面前，问

「莉子啊，我问你，这算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您问、什么？」

「少装傻！」

嗙的一声，报纸被拍在我脸上。疼痛与热辣的感觉让我呆若木鸡。

转头一看，落在那边的报纸头条，醒目地映入眼中。

——酒吞童子终于找到命运的新娘？

——过去从未表现过的溺爱。

——酒吞童子妻子已定？

那些报纸上全都是对我们夫妻的报导，而且还刊登了我和酒吞大人转呀转呀跳着舞的照片。我满面笑容，酒吞大人也在笑。看到那表情，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但是，我根本没工夫沉浸在伤感中。下一刻，我胸口被桔梗大人用力揪住。她目露凶光对我问

「你不是应该杀了酒吞然后去死吗？就算不是，你这个假新娘败露之后难道不应该被吃掉吗？可你怎么回事？」

「桔梗大人……请听我说。您误会了」

「命运的新娘？溺爱？妻子？五大妖魔之一的？开玩笑的吧？」

「桔梗……」

我拼命想要发出声音。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说。

可是，我根本发不出来。桔梗大人抢在前头，尖锐地说道

「莉子啊……你是知道会这样才嫁过去的吧？」

「咦？」

「你知道会尝尽甜头，所以才骗了我，把我甩在了一边，对不对？好恶毒啊，你个蛇蝎之女」

「不是、的」

「少废话！」

我脸又被打了。到底怎么搞得才变成了这样呢。我不去要杀死我，去了也命令我去死，这些都是桔梗大人。我那时候真的好伤心。然而，她现在却接着说道

「但是，你现在回来了。你要是愿意把新娘的位置还给我，我就饶你一命。莉子啊，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肯定会照做对吧？」

桔梗大人嫣然一笑，伸出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

我的喉咙被掐得咯吱作响，意识逐渐模糊。我心想，啊，就该这么办吧。酒吞大人原本想要的就是桔梗大人，她才是美丽的新娘，最最被需要的人。合适的位置就该放上合适的东西，物归原主没有错吧。但就在此时。

我产生错觉，忽明忽暗的视野中仿佛看到了花瓣。

难以忘怀那一幕。

翩翩白樱舞纷飞。

站在下面的，美丽的鬼。

「谁要……让给你」

声音自然而然地冒出来。隔了片刻，我心想。现在的桔梗大人不合适。我不能让这个扭曲的人接近酒吞大人。不，不对。这不过是漂亮话罢了。

不对。

这件事。

唯独这件事。

我。

「我……才不让」

直到被活生生吃掉。

直到独自坠入地狱。

在那之前，酒吞童子大人都是我的丈夫。

「我……爱着……那位大人」

「我的天啊，莉子，就凭你这种满嘴谎言的母猪？」

我含着泪，狠狠瞪向桔梗大人。

桔梗大人举起菜刀，撂下话来

「那你死吧」

瞬间，石头随着尖锐的声音发出光芒，红与黑的光芒开始乱舞。

与此同时，我回想起守护石『会自然驱散含有邪气之物』。桔梗大人明明不是害人的鬼怪或者怨念……我悲伤地意识到，难道她已经变成足以让石头起反应的邪恶之物了吗。桔梗大人被锐利的光芒弹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桔梗大人石头释放的冲击波拍在墙上。我心想，我必须趁机逃走，但守护石的结界给了我勇气。还有事等着我要做。

我被红与黑的光芒围绕着，问道

「我母亲的遗骨在哪儿？」

「那种东西……早扔了。你去河里找吧」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这样的桔梗大人绝对不可能留下母亲的遗骨。但是，我好悲伤，好难过。我的母亲，我温柔的，可怜的母亲。

在潸然泪下的我面前，桔梗大人发出哄笑，就像好笑得不得了似的。

扭曲的声音激烈震荡我的鼓膜。然后，她把真相告诉了我

「就在你嫁过去之后呢！」

啊啊，原来你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履行约定啊。

此时此刻，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无数张小小的嘴突然凭空冒出来一样，千言万语嘈杂地说

你恨吧？想碾碎她吧？不想留她活在世上吧？想杀了她吧？

那么，就杀了吧。

就在我差点点头的瞬间。

「————不可！」

哗啷啷啷啷啷啷！

有什么人的声音，和打碎剩余玻璃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伸来的手，飞散的黑羽毛。

桔梗大人倒在地上，仰望着我。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浮上半空。

我一下子飞向夜空。瞬间，有什么东西追着我飞过来。那是漆黑不祥的东西。某人对它刀光一闪，那些黑色的东西发出尖叫，消失不见。那人说

「她是最为尊贵的女孩！岂容尔等宵小之辈触碰！消散吧，消散吧！」

咦？我充满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那人再次发出声音。

「刚才好险」

他抱着我，开口说道。

他是用布蒙面的乌天狗大人。

第一卷 十

「送到这里，就行了吧」

在旭日东升之前，乌天狗大人在巨大五芒星一角——酒吞大人宅院附近把我放了下来。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直僵住不动。在夏日夜空中飞行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像个哑巴没有说话。乌天狗大人转向一声不吭的我，轻声说道

「声音，你听到了吧……虽然祓除了。那个呢，其实是，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是吗？」

乌天狗大人点点头。他身着修道服，还用布蒙着面，但从匀称的形象看得出他是一位英俊的人。布摇摆起来，乌天狗大人接着往下说

「鬼怪死后，留下怨念的残渣。那东西力量很小，小到『守护石』都不起反应。但是，它们若能人类的憎恶为食粮，妖力爆发性增强。另外，你险些陷入其中。就连，善良的你也是。但我觉得，这也不怪你。你们的谈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令堂的遗骨，爱莫能助。真的非常遗憾」

我紧紧咬住嘴唇。因突然突发而变得模糊的现实，一下子又回来了。

母亲的遗骨被扔掉了，再也不会回到我手中了。

泪水哗啦哗啦往下流。

我吓你的母亲。温柔、悲伤、可怜的母亲。

像六月紫阳花一样的，我的母亲。

乌天狗大人看到我哭泣的样子慌张起来。厚重的布摇摆起来，他对我说道

「让你、受惊了吧？抱歉……抱歉。都怪我，没有及时去救你」

「不，不是的……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但是，我没能及时救你，是事实……你……对酒吞的告白，让我太受打击……我一时，没能行动……我是，丢人的乌鸦……修行不足……那么，就此别过」

「请留步，至少让我表达感谢」

我不能一蹶不振。这位救了我，我必须真心实意表达感谢才行。我这样想着，擦掉泪水，端正姿势，向乌天狗大人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您的搭救」

「无需道谢」

乌天狗大人简短回应。他哗地一声展开那黑亮翅膀。

一听到那个声音，记忆立刻浮现出来，让我不禁问过去

「……请问，莫非我刚离开宅子，您就跟着我了？」

「啊」

他突然一动不动，看来是我说中了。乘上出租车前，我听到一个有力的振翅声，那果然是乌天狗大人发出来的声音。我感到疑惑

「您为什么在这里？是有事找酒吞大人……或者其他四大妖魔大人吗？」

「不是」

「那又为何」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所以，一直，守在这附近」

他十分害羞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困惑地眨起眼睛，深深的悲伤瞬间远去。他为什么想见我这种人呢，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呢。我不明白，我心头全是疑问。

乌天狗大人压着蒙面的布，语无伦次地问道

「那个，你就那么，讨厌嫁给我吗？」

「咦？」

「你不是……把婚事，推掉了吗？」

「咦咦？莫非您是！？」

我不禁叫了出来。

我猛然回忆起一件事。

当初本来我被安排嫁给乌天狗，但天下那么多乌天狗，万万没想到这位正是想要我嫁过去的乌天狗大人。我单方面推掉婚事，对他失了礼数。我现在必须向他道歉。我连忙回应

「我并没有不愿意！千真万确！」

「是、是吗，那又为何……」

「我当初的本愿确实是嫁过去，在那边快快死掉」

「且慢……为什么……要死？」

「咦？」

「咦？」

我们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夏日沉沉的风吹过，黎明将至。

在快亮起来的黑暗中，乌天狗大人恍然大悟般说道

「莫非……因为乌天狗，共妻的习俗？」

「那个，我听说是那样……弄错了吗？」

「没有错。正因如此，同胞的妻子总是早死。我不愿此事发生，便脱离了族群。然后，我还置办了，和你两个人的新居……算了，当我没说。太矫情了」

「脱离、群落？新、居？」

这番话出乎意料，让我一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嫁过去，不会被弄得体无完肤吗？等待我的，原来不是残酷的命运吗？

乌天狗大人竟然本打算珍惜我，这太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反应已经跟不上了。然而，乌天狗大人平静地接着说道

「但是，只要你，幸福就就行了。这很好。报纸，我看了……莉子，你很幸福啊」

「请、请问，乌天狗大人，为什么」

「我今天来，也算见到你了。也不用对酒吞，低声下气了。这很好」

「咦？您和酒吞大人认识？还、还有，那个，呃」

「什么事？」

我不明就里，完全搞不明白。不明白情况，也不明白当中关联。我必须冷静下来，所以我拼命地调整好呼吸。接着，我抛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您为什么要如此珍视我这种人呢？」

「原来你不记得了吗！？」

乌天狗大人大叫起来。

我耳朵嗡嗡作响。

说起来我听说过，乌天狗大人要我嫁给他的时候表示我们认识。但我十分惭愧，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重重地摇摇头。乌天狗大人蒙着的嘴巴似乎动了下。

但最后，他又轻轻合上嘴，含糊其辞道

「算了……我就先不说了。这件事应该由你丈夫，酒吞告诉你」

「让，酒吞大人？」

「莉子，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没有记忆，所以，这或许会让你，怀疑那个鬼对你的爱。但是，这是错的。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这本来，令我心如刀绞，但我还是要告诉。就像你爱着他，他也深爱着你」

「咦？」

这番助言，令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我是暂时的新娘，承蒙有限的宠爱，终有一日会被活活吃掉，然后接受贪婪的惩罚坠入地狱，怀着幸福的记忆走过刀山火海。

我本以为会是这样。

「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都是你的善良，赢取的」

乌天狗大人拍打翅膀。

「请留步，此话怎讲！」

他不顾我的挽留，消失在朝霞的天空中。

*　*　*

要说秘密外出有没有被传爷爷发现，那确实被发现了。

果穗姐姐还有其他新娘们也都知道了。

原因是，我的脸又红又肿。

我被问及出门的事，但我绝口不提去了哪儿，被谁做过什么。我感觉一旦开口，怨恨与憎恶就会源源不断地喷泄而出。母亲的遗骨被扔掉了，我好想大声喊叫。

我好想哭诉，好想找人依靠，好想让谁来摸摸我的脑袋。但就算这样，这份愤怒依然不能平息下去吧。

这份愤怒让我恨不得杀掉桔梗大人。

以鬼的新娘的力量。

我再也无法祝愿娘家过得幸福，再也说不出希望他们在没有我的地方幸福生活那种话了。我这个人还没有成熟到那种地步。我不是圣人君子，我会恨，会难过，会痛苦，有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我也不希望看到他们被活活咬死，大卸八块的样子。

听来很假，但这确是我的真心实意。然后，我还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决不让桔梗大人缠上酒吞大人，不能让我的夫君瞧她一眼。

我下定了决心，所以回答道

「我接受擅自溜出门的惩罚。您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酒吞大人」

传爷爷露出悲伤的神情。然后一边为我的脸冷敷，一边轻声对我说

「只要公主大人不再受到这样的伤害，我传爷就把此事藏在心里吧」

果穗姐姐哼了一声。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表情变得不错了啊。莉子……你也是魔鬼呢。这样就对了。我替你保密」

其他新娘们也都答应替我保守秘密。

不止如此，美柳大人还给了我药贴，神剃大人为我熬了汤药，蜻蛉给了我有效隐藏伤势的化妆粉。多亏了大家，伤痕最后几乎无影无踪。

三天时间无事过去，我也在这段时间里止住了泪水。

这都是为了能够笑着迎接那一位回来。

*　*　*

现在，我静静地站在樱花树下。

小鬼先生们高唱起来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我们骄傲的酒吞童子大人回府啦。

竹林沙沙作响，左右分开。

美丽的身影从中现身。

啊啊，我发自内心地想念着他。

好想见到他的身影。

对他说，欢迎回家。

我正要开口——结果呼吸一窒。他身旁还带着另一个人。

那人挂着莞尔薇笑，紧贴着他。我认识的那张美丽而扭曲的脸。

桔梗大人。

她和酒吞大人一起出现了。

第一卷 十一

「我回来啦，莉子。我好想念你」

「酒吞大人，现在请为我带路吧？」

桔梗大人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她紧紧搂着酒吞大人的手，还把脸贴在酒吞大人肩上。如此构图，就像一对夫妻。

我感到全身血液凉了下去，可怕的预感蹿遍全身。我的一切都要被这个美丽的女性抢走，剥夺殆尽。一想象那样的未来，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就连，我唯一重要的东西都要被……

决不饶恕。

我眼前一黑，地面迅速接近。但不论等多久，剧痛都没有袭来。我的身体被强健的臂弯抱了起来。我心想是谁，这才注意到。

是酒吞大人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我。

他挥开了桔梗大人的手，担心地对我问

「我的新娘，你没事吧？」

「……酒吞、大……」

「我听闻她是你的姐姐，身上也的确带着你初嫁时身上娘家的味道，实在不便推辞……在向妻子报平安前就带着其他女人，肯定让你不舒服吧……还请你原谅」

酒吞大人这样说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大大的手掌冷冰冰，但相互触碰的地方好温暖。这个触感我无比熟悉，这正是酒吞大人的温度，另外还有他身上散发的凉凉味道。

我好想哭，好想不停地喊「酒吞大人」「酒吞大人」，不顾形象尽情撒娇。

可是，我没能这么做。因为传来一个发粘的声音

「酒吞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什么？」

「您追求的新娘本应是我……不是别人，正是我春日部桔梗。此人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鸠占鹊巢嫁给了您，是个大骗子」

桔梗大人露出扭曲的笑容，这样说道。这是假话，但有一部分确有其事。

我是冒牌新娘。

是『多余的』。

一切都是谎言。

「……春日部、桔梗？」

「正是，我的夫君大人」

桔梗大人神魂颠倒地微笑着，就像等待热烈拥抱一般张开双臂。桔梗大人那个样子好美。我的一切都被桔梗大人夺走了，这些经历告诉我，这次也将是同样的结局。即便如此，我还是摇摇头，紧紧依靠着酒吞大人。我强烈祈求，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然后，酒吞大人开口了

「叫做桔梗什么的人，我可不认识」

*　*　*

「咦？」

「咦？」

我和桔梗大人同时惊呼出来。但是，我的确记得酒吞大人对我这样说过。

『我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按那句话的意思，莫非真的——

这时，桔梗大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慌慌张张地把皱巴巴的信展开，拼了命地主张

「可、可是信上写着『酒吞童子请迎娶春日部家美丽的女儿为妻』！」

「我原以为女儿只有一位」

「……什、么？」

「我是说，我为了让自己忍住，不至于把莉子直接掳走，一直与莉子保持着距离，远远等待着她长大……但是，我从不记得叫做『桔梗』的女孩」

酒吞大人看上去在发愁，但口气非常坚决。那是不留情面，直截了当的断定。酒吞大人为难地挠了挠脸，然后好像是想缓和尴尬的气氛，含糊其辞地解释道

「我虽然是鬼，但如果让你产生了误会……那真是对不住了」

「不可能，不会的」

桔梗大人像只提线断掉的木偶瘫坐下去，深深垂下头。

她目光中毫无生气，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

「这算什么……怎么会……不是我？不可能」

「……桔梗大人，那个……」

我不禁替她担心起来。桔梗大人的样子很吓人，可见她所受的打击多么沉重。但我刚对她出声，她脸立刻猛地抬了起来。她又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什么东西。那东西混在樱花花瓣中飞舞起来。

「那、那么请看这些！这是不贞的证据！」

「我，怎么可能不贞……啊」

那是照片，拍到了我被乌天狗大人抱起来的样子。

看样子，她拍下了我们逃离时的画面。应该是她在那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想到可以用来告密而拍摄的。这执念何其可怕，我不禁不寒而栗。然后，桔梗大人再次向酒吞大人主张

「这种对其他妖魔投怀送抱的女人不配待在您身边！请您务必赶走这下贱的母猪，迎娶符合您身份，清白高洁的妻子……」

我感到慌张，但酒吞大人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什么啊，这不是乌天狗的黑斗吗？那家伙也近来安好啊，真不错」

「……咦？」

我愣愣地眨起眼睛。乌天狗大人——黑斗大人与酒吞大人果然认识。酒吞大人大方地点点头，然后拿走照片，把照片撕掉。他把一张张照片撕得稀碎，然后朝桔梗大人头上一撒。碎照片缓缓在呆立不动的桔梗大人头上落下。酒吞大人嗤之以鼻，说

「我猜大概是黑斗想见莉子一面才弄成了这样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飞到了天上，但莉子现在在我身边，在我怀中。她这么可爱，这还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是，莉子她……那丫头她……」

「无聊。莉子深爱着我，她不会去看别的男人……如果会，那一定是出于某些理由去见别的男人而已，这有任何问题吗？最重要的是，我深爱着莉子，一心只想把莉子留在身边。莉子是属于我的。只要这点不变，我别无所求。我虽是妖魔，但此身已在极乐，要我因贪欲而下地狱也无怨无悔」

酒吞童子大人笑着说道。我说不出话来。这位大人总是说出这种让我消受不起的金玉良言。他需要我这个『没人要』的人，而且还笑着对我说爱我。

「……再瞧瞧你」

我还傻傻发愣，酒吞大人的妖力顿时膨胀起来。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股妖力极其强烈，极其凶险，就连被抱在怀中的我都感到冰冷。桔梗大人发出嗓子抽搐的声音。酒吞大人朝她踏出一步。

「你竟敢骂我的新娘是母猪？」

酒吞大人怒不可遏地逼近桔梗大人。我知道，他当真做得出来。

酒吞大人对敌人毫不留情。

「一看就知道，你是罗刹。外表光鲜，一副人类皮囊，里面却没有半点温和可爱的东西。丑陋扭曲已在你内心生根，你甚至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与其让你继续丑态百出，不如现在就让你断气反倒是种仁慈。因此，我要杀了你——掏出你的内脏，把你活活吃掉。但是，我会吐掉你的血，不会连那肮脏的血也喝」

酒吞大人的牙齿闪耀凶光，伸出长长的指甲，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杀意。

桔梗大人像条垂死的金鱼，嘴巴不停翕动。他，对她说

「让你知道，这就是伤害我新娘的下场」

桔梗大人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她「噫噫噫」短促尖叫。

照此下去，酒吞大人会杀了桔梗大人。不可以，我不希望这样。所以，我抓住酒吞大人的脸。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我知道这样是冒犯，但我愿意相信他对我诉诸的爱。

「……怎么了，莉子。不要妨碍我」

朝那训斥我的嘴唇，我主动吻了上去。

*　*　*

仅仅只有唇对唇的吻，持续了好久，真的好久好久。

我轻轻从酒吞大人唇上移开。

两边脸好烫，我现在肯定满脸通红。但吃惊的是，酒吞大人的脸更红，就像煮熟的章鱼一样，而且眼睛左右转个不停。

「啊，我……我竟然……一个吻就，抱歉……脸红成这样」

「酒吞大人，您实在太可爱了」

「别说傻话，可爱的是你……真是的，竟然这么做就能平息我的愤怒，也就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那么」

酒吞大人嘀咕着，目光转向一侧。

我反应过来。桔梗大人已经无影无踪，应该是逃掉了。酒吞大人闭上了眼睛。他稍稍扶额之后，找起了某样东西，说

「被『迷途竹林』困住了呢……看到了小鬼们的模样之后大嚷着「丑怪物」。何等无可救药的蠢货，真是令人不快。要再把她抓住吗？」

「不用了！请把路打开，放她逃吧」

「可是……」

「拜托了！酒吞大人，难道您要留其他女人在这里吗？」

我如果还是过去的我，一定说不出这种话。这位大人确确实实深爱着我，不会对感情的表现视而不见。既然这样……我提出想法

「我，莉子……不同意」

「我知道了……这是我可爱的你第一次任性。你肯求我，我很开心」

酒吞大人打了个响指，远处响起竹林蠕动的声音。酒吞大人闭上眼睛，确认桔梗大人的去向，不久点了点头。看样子，桔梗大人已经离开了。酒吞大人接着说道

「你和黑斗之间的事我就不细细过问了……他也是我的朋友呢」

「那个，您刚刚说过了」

「是吧」

「可是，我和黑斗……大人谈到过一个话题……遇到了不明白的地方」

「是什么？」

我吸了口气，然后问了出来。

问出，选择我的理由。

「您为什么要娶我呢？」

酒吞大人整张脸都僵住了。片刻之后，他大叫起来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耳朵里嗡嗡作响。酒吞大人和黑斗大人反应一样。但遗憾的是，我不记得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忘记了什么呢？有一瞬间，我感到耳边听到了波涛汹涌的水声，让我不禁按住额头。但是我现在没空去管身体上的不舒服。酒吞童子露出伤感的表情，但最后摇了摇头。

「不……既然你忘了，那我偏不说。你和『那时』一样，是个温柔的女孩。你成长为了一位心地善良，不仅对我，对任何人都温柔的新娘。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酒吞大人」

「莉子啊，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跟我酒吞讲吧」

酒吞大人温柔地微微一笑。樱花哗啦哗啦，翩翩飘落。

回过神来，此处只有我们二人。

我们终于回归平常了。

然后，我也总算说出了那句话

「欢迎回家，酒吞大人」

「嗯，我回来了，我的莉子」

我们再次把嘴唇贴在一起。

雪白花瓣在周围缤纷飘散。

第一卷 十二

六月是雨。

万物被无休无止的雨滴静静打湿。

那是我喜欢，但却又讨厌的季节。

那是紫阳花开，燥热难当的季节。

也是把我心爱的母亲带走的季节。

即将结束的它，充满我珍贵记忆。

也是我，邂逅了心爱之人的季节。

登咯登咯锵……细雨薄暮中，奇异的鼓声告知游行开始。

在大人孩子翘首以盼之下，游行队伍今日依然如约亮相。

路面被酸浆果形状的灯笼照亮，众多妖魔迈出他们异形的脚，踩在湿哒哒的路面上，携着水声一路前行。

古怪的影子跳着舞。只见是漂亮的红黑龙睛金鱼正在雨缝之中穿梭泅泳。河童的蹼啪嗒啪嗒不规则地响起来，优雅的老猫手法娴熟地弹奏三味线。

狐狸们甩着和服的衣袖，转着纸伞放声高唱。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五大妖魔和他们的新娘要过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游行】再度启程。

登咯登咯、锵

登咯、锵、锵

【展演游行】，到此为止。

来日【相魅】，不见不散！

*　*　*

六月的，最后一天。

【相魅】的，夜晚。

我们没有加入妖魔的队伍。

今宵很特别，是【相魅】的夜晚。新娘们不参加【展演游行】。取而代之，当妖魔通过之后，允许普通群众跳着舞加入游行队伍。

登咯登咯、锵

登咯、锵、锵

人们应着奇妙的鼓声起舞。然后，游行队伍按照庆典执行委员会设定的路线向这所神社汇集。可是，主殿前的广场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直接观看【相魅】的资格通过抽选的方式确定。因此，【相魅】会经由政府选定的媒体向全国直播。【相魅】对这个国家来说，就是如此重大的活动。但我就算听到了这些，内心也只有平静。

另外，这次与之前有一个不同点。

酒吞大人不在我的身边。我独自一人等待着【相魅】开始。

那位大人不在身边，让我感到好冷，好寂寞。即便如此，我依然坚挺地站着。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迄今度过的时光在我眼前闪过。

桔梗大人来访之后，酒吞大人似乎开始深深烦恼着什么事情。他日复一日，每天都在不停思考，甚至好像连觉都睡不着。他似乎为什么事情苦恼不已，总是按着额头深深沉思。

最后，他终于对我讲出了这句话。

「这桩婚事，能不能算了？」

瞬间，我以为我要死了，有种心脏被揪住，捏碎的感觉。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敢相信，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掉。但是，我不能让酒吞大人为难。

即便这么想，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酒吞大人用手指温柔地为我擦掉泪水，接着说道

「前些天来的你的继姐……那是罗刹，就连身为鬼的我都不敢想象人类竟能丑陋到那种地步。我想保护你，希望你远离这世上的一切苦难。但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害了你……在过去的【相魅】上也发生过一些事……你是我唯一的宝物，也正因为你是唯一，我能想象今后有多少人会加害你……我决不能让你受到伤害」

请理解我——酒吞大人接着这样说道。他手指的动作无比轻柔，小心翼翼地绝对不让尖锐的指甲伤到我。而且，我也明白了。

不，其实我早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明明明白，却不敢相信。

明明明白，却不敢去证实。

我深深地觉得，我怎能如此愚蠢。

这时酒吞大人接着往下说

「我最最害怕的，是我自己」

「害怕，您自己吗？」

「是啊，我越是想要守护你，我就越发不安，生怕自己会伤害你。莉子，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就像野花，就像天上吹过的风一样温柔。你的温柔必须得到更多人的爱，必须被更多人珍惜。但是，我是鬼，我太过疼爱你，以致于可能会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你，一直紧紧地抱着你，侵犯你，甚至杀了你……我的身上，有着人类所不应容忍的部分。所以莉子……趁【相魅】还没开始，离开吧。这么久了我都没能下定决心……如此想来，这件事上还真是不得不感谢你的继姐。她告诉了身为鬼的我，鬼有多么丑陋」

说着，酒吞大人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好美，又透着无尽的悲伤，是非人的笑容。

「莉子，你走吧。虽然短暂，但能让你陪在我身边，真的像做梦一样」

——啊啊，真的。

——真的好幸福。

鬼就像个年幼的孩子，这样说道，而我——

「请给我时间」

头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意志。

无比明确，毫不犹豫。

酒吞大人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我。我两手贴地，低下头，说

「请给我时间。【相魅】之上没有新娘出席将会造成巨大的问题吧。所以，我至少要留到【相魅】为止……在那之后，酒吞童子若要吃我就请便吃吧」

「莉子，这……」

「我八成会做出让自己被您吃掉的事情」

我就这样讲了出来。我心中怀着将要被鬼活活吃掉的觉悟，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要在【相魅】之上讴歌我的爱，还请宽恕」

酒吞大人犹豫起来，但面对我的决心，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就这样，我决定参加【相魅】的事情，以及后面的结局便确定下来了。

之后，我一边帮传爷爷做事，一边调查了很多需要查清的事。

面对拿着纸笔穷追不舍的我，传爷爷招架不住，表示『对这件事本该守口如瓶』，犹犹豫豫地对我讲了好多好多。另外，随着【相魅】的日子逐渐逼近，也和其他新娘们谈了很多关于演出节目的话题。

果穗姐姐『练习练得手指痛』发着牢骚；美柳大人『小莉子快看快看』咕噜咕噜转这棒子；神剃大人『呵，妾无懈可击喔』不断做着发声练习。蜻蛉『我想想，这句台词是』一遍遍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在展现自己的特技，同时为我在【相魅】上的节目担心。

大家都说我的声音很好听，首先可以考虑朗读，能讲故事最好。尤其是果穗姐姐，她接着说

『莉子的黑头发和蓝眼睛充满梦幻色彩，通过声音的美更能有所体现呢』。

我对果穗姐姐的建议表示感谢，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做的事情。

我拿到了许可后，为做准备疯狂地往外跑。我这是头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如此积极地行动，超级超级努力，每天回来就像晕倒一样酣睡过去，这样的体验十分新鲜。传爷爷总是为这样的我悄悄盖上被子。

于是，我现在站在了这里。

果穗姐姐在等待出场的我面前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已经相当有模有样了呢，莉子。怎么样？有身为新娘的信心了？」

「果穗姐姐……不，还完全不行呢。但我认为，我有在这【相魅】之上应该去做的事。我现在正是为此站在这里。身为酒吞大人的新娘，我应该挺起胸膛」

我坚定地这样说道。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能算新娘了吧，但我也拥有自信和自豪。酒吞大人夸我美丽，夸奖我温柔可爱。我的爱就是相信酒吞大人说的话，相信不被需要的自己。

然后，我也想像果穗姐姐，像其他新娘们那样骄傲自豪。

果穗姐姐似乎发现了什么，微微一笑。

「行啊，这才是五大妖魔的新娘」

「姐姐……」

「为自己骄傲吧，我的妹妹……最重要的是，你作为人类真的很美」

泪水溢出来。

啊啊，刚认识果穗姐姐的时候，我也感受到过消受不起的幸福。如此宝贵的幸福，竟然降临在我这种人身上。我哭了出来，果穗姐姐用美丽的手指替我擦掉泪水，笑起来

「但是，爱哭的毛病也得改掉呢」

「……是」

「嗯，都这么大了别总是哭啊，莉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好像没怎么和酒吞见面，不过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但真要是有什么情况，随时尽管来找姐姐，姐姐我随时听你说！」

「神剃大人，您的花饰掉了」

「什么？唔，够不着」

「给」

蜻蛉伸出雪白的手，将掉在稍远处的淡粉色花朵捡起来，戴在神剃大人的头发上。二人大声叫着，非常兴奋。接着蜻蛉看到我，露出微笑

「莉子小姐，你很美。本来就很美了……现在更是自内而外散发着美。酒吞童子大人也是……虽然嘴上不提，但一定对莉子小姐的变化感到欣喜吧」

「不敢当。那个，蜻蛉？」

「是」

「你也，直接喊我莉子吧……朋友之间」

「是！」

蜻蛉答应了我的提议，笑靥如花。

我觉得，蜻蛉的表情才是真的美。我们开心地相视而笑。

就在此时

「哎～～～～，【相魅】麻烦死啦」

「美……美柳大人」

一个苗条的人猛然向我撞来。他身子像猫一样柔软。美柳大人紧紧搂住我，甜腻地对我说

「小莉子，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跑？」

「对不起……我对酒吞大人一心一意……」

「切，小莉子真没劲……不过，我不讨厌你这一点」

最后，美柳大人低沉地这样说道。如女性般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男性阳刚的神情。

但在下一刻，美柳大人被果穗姐姐用力拉开，像条小狗一样被提起来。虽然脚接触着地面，但他整个人被拎着。

「美柳！你这人真是的，【相魅】的日子里就别闹啦！」

「诶，我挺认真的啊」

「那更糟糕！」

「妾也觉得，你轻浮得有些过分了」

「我蜻蛉也如此认为」

「唉，大家别这么冷漠嘛」

面对眼前有趣、热闹又可爱的嬉闹，我不禁笑出声来。

吃惊的是，大家突然都静止不动了。我不解地歪着脑袋，大家这是怎么了？

接着，美柳大人微微一笑，以哥哥一样的语气指出

「小莉子，你在笑」

「咦？」

「你之前幸福的时候明明只知道哭」

「好事啊」

「真好」

「大……大家」

我捂着眼睛，大声说「我已经哭完了！」。我擦掉泪水，大家纷纷摸我的头。我哭起来，尽情哭，尽情笑，大家温柔地点点头。

然后，果穗姐姐开口说

「行了行了，【相魅】就快开始了……今年我也志在必得」

「这可不见得吧？我赢了也别怨我喔」

「妾身为大蛇的新娘，好好见识妾的魅力吧！」

「我是两面宿傩大人的新娘！也当全力以赴！」

大家都纷纷坚定地说道。

这一幕好美，令人欣慰。

所以，我也挺起胸膛，宣言

「是！我也要讴歌我的爱！」

大家相互点点头。外面钟声敲响。

群众献上掌声。嘹亮的声音宣布。

今宵六月最后的夜。

特别、独特、至高无上的夜晚。

来吧，来吧，来吧！

【相魅】要开始了！

*　*　*

【相魅】是什么？

是新娘们和伴侣一起向观众展现『自身魅力』的活动。

表演项目自由选择，没有限制，只管让观众着迷。规则仅仅只有这些。投票通过人的意念送出，直接被五大妖魔接收，不会发生舞弊。

然后，新娘和伴侣若有意向，不以夺魁为目标，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据说，当初设立【相魅】的那位母亲曾开怀地说道

『这是庆典，因此需要欢乐。观众们，表演者们都应该欢乐，不欢乐则失去了意义』

这次，我事前告诉并请求酒吞大人说，我有『想做的事』。酒吞大人没有询问细节，答应了我。

他说，一切交给我。

所以，我打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为了我的爱。

为了与弱懦的我诀别。

哪怕今宵过后要被吃掉。

我也要为他心爱的我而行动。

*　*　*

【相魅】按照自我介绍的顺序进行。

我以及顺序靠后的各位藏在后面，看着最前出场的那位。

「好紧张啊，果穗姐姐」

「莉子你肯定紧张吧。好了，到时间了」

最先开始的，是蜻蛉的表演。

神社前面搭建的舞台之上拉着白幕。蜻蛉站在白幕之后，身旁是短发的两面宿傩大人。蜻蛉身上裹着淡绿色的布。大道具的月亮升上夜空。

二人开始表演。这是一端悲伤的恋爱故事。

不幸的女性被囚禁在人贩子家中。此时，过去与她约定终生的妖魔来到此处。无数人影向他袭来，他挥舞锡杖与斧头，将敌人纷纷击倒。那使用武器的技术实在太过精湛，让看着的我不禁捏紧双手。妖魔漂亮地救出了女性。

然而为时已晚。女性留下了爱的话语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哪怕经历无数轮回，我依然恋慕着您。我还要成为，您的新娘」

没等妖魔回应，女性的身体便分崩离析。

这应该只是用简单的妖术制造的假死特效，但我却觉得蜻蛉是真的死了。

黑夜中，蜉蝣的翅膀反射着篝火的光芒，飞呀飞呀。妖魔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番情景。如同遮住他安静的侧脸一般，舞台的帷幕向中间合拢。

我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这真是个美妙的悲剧故事。果穗姐姐替我擦掉眼泪，还帮我擤鼻涕。她呼出一口气，静静地说道

「那两个人每次都演悲恋……结束方式也都一样。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怎样的意义呢？这些我是不知道，不过抓住了固定的观众，每年都有很多人期待他们的演剧」

「呜呜……原来是这样啊」

「待会儿你去跟活蹦乱跳的蜻蛉表达感想吧……瞧，下一个要开始了」

帷幕渐渐拉开。

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美柳大人站在上面。

*　*　*

美柳大人身后是玉藻前大人，二人背对背。

九条尾巴哗地展开，那个样子就像美柳大人长出了尾巴。

美柳大人从虚空中抽出两根棒子，在手中咕噜咕噜灵巧转动，勾勒出银色的轨迹。咚，美柳大人敲打地板上的一点，随后那里卷起伴着花瓣的小小漩涡，漩涡散去之后留下一个朱漆碟子。然后，美柳大人用棒子挑起碟子开始转起来。朱红的色彩咕噜咕噜跃动起来，被猛地抛向空中，接着又挑起另一个碟子。

美柳大人让五个碟子令人眼花缭乱地在空中起舞。啪的一声，玉藻前大人展开扇子，碟子瞬间全部变成了金鱼。美柳大人滑过金鱼的尾巴，抚摸金鱼的肚子，在半空中游个不停。又是啪的一声，玉藻前大人合上扇子。金鱼全部变成了大朵鲜花。美柳大人将鲜花高高抛向空中。

五朵鲜花在空中飞舞。

玉藻前大人转过身来，紧紧抱住美柳大人。

鲜花正好以围绕二人的形式落下。

二人稍稍看向观众，微微一笑。

那表情散发着迷人的妖娆。

多么美丽，多么色香浓郁的景色啊。

那精湛的技艺与华丽的场面令我兴奋不已。我不禁疯狂拍手，把手都拍疼了。果穗姐姐摸了摸我的背，让我冷静下来，接着，她深深叹了口气，说

「还是那么灵巧啊……每次张嘴闭嘴不愿意，可还是表演得这么出色……真让人无语」

「果穗姐姐，好精彩！好精彩啊！」

「是是是，待会儿直接去对美柳说吧。他一定会开心的……然后是……」

我看像舞台。白幕再次拉开。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纯真无邪的身影。

是神剃大人。

*　*　*

神剃大人今天没有遮脸。巫女服的下摆被裁开，做了便于运动的处理。

然后，神剃大人的开场方式与其他新娘都截然不同。

她面带笑容，大声喊道

「来吧，大家和妾一起享受一段欢乐时光吧！」

群众中传来『小神剃！』的喊声。

咦？咦咦咦？我不禁大吃一惊。

我担心八岐大蛇大人的反应，但他现在以人类的形态闭着眼睛。他取出一支横笛，吹出清冽的音色。随后，巨大的水球漂浮在空中。神剃大人用力跳上去。水球纷纷出现，神剃大人像跳舞一样在上面跳过来跳过去，还把水球的一部分撤下来扔向观众。

「来吧！大家也一起玩耍吧！」

面对不会破的柔软水球，观众们爆发欢呼声。神剃大人继续跳来跳去。

八岐大蛇大人改变去掉。水球变成马，变成巨大的马，进化成蛇。神剃大人把那些都骑过一遍。观众席上的小型水球当然也变形了，现场沸腾起来，神剃大人在热闹的气氛中跳起了舞，与水做的动物嬉戏，跳个不停。

但是，水球突然破裂，水唰地扩散开来。观众席也是水漫金山。

正当神剃大人要掉下来的时候，真正的蛇的粗壮胴体接住了她。

是八岐大蛇大人。他用蛇的身体将新娘藏了起来。神剃大人笑啊，笑啊，笑着说道

「妾的大蛇开始嫉妒了，所以到此结束！大家来年再会！」

八岐大蛇大人带着挥手的神剃大人离开。现场送去热烈的掌声。

我手按着胸口，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真是一场欢乐无比的演出，仿佛让我也变成了小孩子一样，一起沉浸其中。果穗姐姐按着额头，嘟哝道

「就因为身体那个样子，所以在部分男性和小孩子之中支持度非常高……可是她把地板上弄得全是水，得花一段时间我才能上场呢」

「好开心啊！然而……对呀，下一个轮到果穗姐姐出场了！」

「是啊，轮到我了」

「我很期待！」

我握住双手，发自内心这样说道。

果穗姐姐微微一笑，威风凛凛地接着说道

「嗯，你就好好期待吧，莉子。我是果穗，连续两年夺魁的擂主」

然后，果穗姐姐迈出脚步。舞台上继续沉默。不久，白幕揭开。

果穗姐姐正站在上面。

带着连续两届夺得胜利的绝对自信。

*　*　*

果穗姐姐和大岳丸大人站在一起。

只有果穗姐姐一个人向观众们深深行礼。她姿态优雅，但面无表情，就像人偶一样。

但就算这样，在舞台灯光之下的果穗姐姐依然美得不与伦比。晃啷，饰绳摇摆，她原地坐了下去。回过神来，一把卓越的琴摆在她面前。

果穗姐姐戴上琴指甲，动作优雅地开始抚琴。

声音，响起。

瞬间，我就像触电一般。

果穗姐姐弹出的音色如此优雅。

拨弦流畅无比，有如行云流水。

接着，果穗姐姐开始唱歌。声音就像波纹，在观众们头上扩散开来。

歌唱爱。

歌唱情。

歌唱灵魂。

不知不觉间，我感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演奏更加复杂，声音更加厚重。大岳丸大人应着音乐开始起舞。每当他的手刚劲有力地动起来，半空中便有火焰飞舞，雷光奔驰，天空随之闪烁。大岳丸大人擅长术式，这应该是他的技巧。然后，一边是人类女性的演奏，一边是鬼的动作，二者完全契合。

我不禁心想。

纤细而威武

美丽而凶猛

所谓的精彩绝伦，正是形容这番景象。

不久，演奏结束。深沉的沉默降临现场。

这时，果穗姐姐和大岳丸大人站在一起。

那毫无感情的面容顿时转变，灿烂一笑。

这为了迷人而展露的笑容，多么美丽啊。

现场霎时爆发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声。

我茫然自失了好一会儿，但我还是提起精神。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的登场紧接在如此充满魅力的表演之后。我不认为我有胜算。

而且我本来就已经决定好了，我还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情。

我，只会讴歌我的爱。

「……公主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传爷爷向我问。我点点头。要说不紧张肯定是在骗人。我很害怕，感觉身体快要开始颤抖。但就算这样，还有事情需要我去完成。我竭尽全力，挺起胸膛。

「酒吞童子的新娘，莉子。现在登场」

*　*　*

我从后台登上舞台。舞台上，许久未见的酒吞大人正等待着我。我远远望着美丽的鬼的身影。酒吞大人回望着我，微微一笑，温柔地对我说

「莉子，准备好了吗？要逃离的我的话，真的只能趁现在了。再说，我的……不，已经不属于我了吧……内心纤细你应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吧」

「没关系，酒吞大人。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传达出来。我站到这里也只为了这一个目的」

我没有事先告诉酒吞大人我要做什么，只自说自话地告诉他『我只想参加【相魅】，但不求取胜』。酒吞童子答应了，并对我说「只要我心爱的你愿意就行」。

我心想。

啊啊，等表演结束之后。

不论事情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喜欢您。

永远喜欢。

「我爱您……酒吞大人」

「……就凭你的这句话，我就能幸福一千年」

帷幕拉开，火光照到台上。众多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上次那些可怕的声音。我将手伸入衣袖，从中取出一张纸。

说到朗读，我和果穗姐姐她们一起练习过。我让发出的声音尽量优美，开始讲述我应当传达的东西。

「首先，有件事我想先告诉大家。我，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春日部莉子没有本事『让人着迷』」

观众们一片哗然，动摇在人群中传播开来。我强烈地感受到怀疑的目光。

「但是，我要讴歌我的爱，我想将我的软弱，以及应该传达的事情让大家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然后，我讲出了真相

「酒吞童子大人，从未吃过过去的新娘——从未吃过人」

听众们反应剧烈。没错，这与绝大多数人所相信的截然不同。我自己纸质不久前也发自内心地认为事实正如世人所知的那样。但我通过自己的调查，找到了答案。

——难道你要说的是这个？

酒吞大人眼睛睁的滚圆。我点点头。因为，这位大人十分温柔，我怎能放任那些骇人谣言污蔑我心爱的鬼。

「只用向传爷爷……向长年侍奉酒吞大人的人打听，一切情况便一目了然。酒吞大人十年前年确定了一位的新娘，此后无数次地换过新娘。但是，酒吞大人却从未吃过人。酒吞大人每次迎娶的，都是出生在京都阵却对妖魔心怀厌恶的女性。然后，双方在合意之下并不产生特殊关系，只度过短暂的婚姻生活……期限结束后，便按照对方的意愿将对方送至不太与妖魔有所瓜葛的城市，并关照对方开始新的生活。那位在舞台上险些被吃的女性，其实受到了反妖魔组织的唆使，曾在【相魅】过程中企图刺杀酒吞大人。即便是这样，酒吞大人依旧没有惩罚她，没有杀她，放她逃离了。因为，对方完成了新娘该完成的任务」

当酒吞大人提到『以前的【相魅】』的事情之后，我就察觉到了那种可能。我闯进京都阵外反妖魔团体，证实了我的猜测。尽管他们不止吓唬我，差点还杀了我，但我无所谓。我又找到当事者的血亲，拿到了当事者还活着的证言。

「现在，她正过着与妖魔无缘的生活……所以，酒吞大人的新娘『消失了』。之所以变成『吃掉了』，是因为险些被吃的人在积极释放谣言」

「……莉子」

「然后，我正是酒吞大人十年前选中的女孩！」

我这样说道。我听酒吞大人亲口说过：「十年，我苦等你十年。尽管你不记得，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相思之苦。正因如此，我刻意与你拉开了距离」

记者按响快门。群众们对这突然而然的告白十分困惑。

然后，我哭起来。我流着泪，哑着嗓子接着讲

「这一切本来很简单就能弄清楚！然而我却把自己关进自己的套子里，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闭门不出，擅自笃定【相魅】过后我会被吃掉！我是多么……愚蠢的女人啊。此时此刻我都觉得，我被吃掉……不，唯独我被吃掉就是天经地义」

——我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我爱你，莉子。

——要我下地狱也无怨无悔。

他明明都，说到了那个份上。

我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女人啊。

「……这是我的忏悔，也是告白」

信从我手中飘落，随风飞舞消失不见。对我失望也好，对我死心也好，恨我也好，我都接受。哪怕被残忍地吃掉，我也不后悔。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不论再如何温柔的人，受到轻蔑都应该这么做，天经地义。我这样想着，开口说道

「哪怕不被饶恕，哪怕不再接纳我作为新娘，我依然爱您」

傲慢地

贪婪地

心怀期盼

焦急万分

「我」

「莉子」

酒吞大人站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屡番辜负心爱之人所当受的惩罚。果穗姐姐、美柳大人、神剃大人、蜻蛉，我在心中向各位告别。但我不论等多久，痛楚都没有传来。

然而，我被搂了过去。就像那个夜晚一样，仿佛一阵狂风。

酒吞大人紧紧抱起我，说

「谁会吃掉我心爱的你啊」

「酒吞、大人」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变得坚强了呢……即使面对我本担心可能加害你的那些人，你也展现出了气概。而且，你还挖出了我本以为解释起来也不过白费唇舌的真相。我……我……」

酒吞大人颤抖起来，在短暂瞬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但是，酒吞大人勉强控制着凌乱的心，接着往下说。

「我是那么想去爱你。我相信，你已经比我想象中更加更加坚强了，这样的话，哪怕留在我身边也不会被压垮了。我已经，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是个蠢鬼，是个混账鬼。莉子，就算这样」

酒吞大人抬起脸。我屏住了呼吸。他，哭了。不知何为哭泣的鬼，只是源源不断地流着泪。就是这样一种，无比笨拙的表情。然后，他轻轻说道

「你愿意再次成为我酒吞的新娘吗」

「只要您愿意！」

「那么，跟本鬼在一起吧，莉子。陪在我的身边。只要这样就够了。我不对神，不对佛，不对任何妖魔，只对你发誓」

酒吞大人用一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向上抬。

大颗的泪珠落下来。酒吞大人注视着哭泣的我，说道

「我爱你，这份爱超越永恒」

酒吞大人对我吻来。

我张开嘴唇，准备回应。

就在此刻，响起似是女性尖叫的尖锐轰鸣。大地颤动。

远处有什么爆炸了。所有人同时朝爆炸方向看去。

那边掀起红色的漩涡。那颜色不同于火焰，如血液般鲜红。那漩涡蠕动着，似是烧红天空，烤焦大地，染红空气。全体妖魔认识到情况不对。尤其是包括我在的新娘们与五大妖魔，面对如此情况全都面容紧绷。

并非别处，正是在这五大妖魔坐镇的京都阵中之中，由鬼怪的怨念引发了大规模怪异。然后，因为此事的另一层含义而面色苍白。

那个似是惨叫的声音。

不那正是惨叫的声音。

那个声音……

「…………难道是，桔梗大人？」

是一位无比熟悉的女性的声音。

第一卷 十三

「莉子，那个方位……莫非」

「是的，酒吞大人。正是我娘家那边」

我据实相告。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咬紧嘴唇。

此时传来响亮的振翅声。我惊讶地抬起头，这时一个黑影在我面前着陆。是用布蒙面的乌天狗……黑斗大人惊险地降落在舞台上。

从他身上不住地淌着鲜红的血。黑斗大人受了伤，不停咳嗽。

酒吞大人惊慌地喊起来

「黑斗！」

「酒吞……吗」

酒吞大人迅速到黑斗大人身边蹲下，确认伤势。我也来来旁边，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止血。酒吞大人皱着眉头，对他问

「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逢。你性命无忧吧」

「无忧……但是，桔梗……莉子的姐姐她……」

「桔梗大人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喊起来。这个异常事态果然跟她有关吗。桔梗大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平安吗。但是……酒吞大人愁苦地嘟哝起来

「桔梗……那个女人吗」

「那个，已经，没救了……本来已经祓除掉了，但还有东西，残存下来……那个，自己的心，已经……千万，别让莉子，靠近……会被，杀掉」

「黑斗大人！」

黑斗大人顿时浑身丧失力气，看样子是不堪痛苦晕过去了。我轻轻把他放在地板上躺下。他呼吸紊乱，但不是特别严重。我很想相信他真的没事。酒吞大人转向我，说

「莉子，你就在这里照看黑斗」

「不行，我对黑斗大人的治疗帮不上任何忙，我留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请让传爷爷代劳，我要和酒吞大人一起」

「黑斗都带着伤亲自警告你了！你不怕被杀掉吗！」

「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

我大声喊了出来。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嗓门。

酒吞大人瞪圆眼睛，露出像是被扇了耳光的表情。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段时间里我还在继续止血。酒吞童子被我的气势惊到，嘟哝起来

「……莉子」

「如果现在我让酒吞大人独自前去，我将永远都是软弱的我！我刚才自以为是已经抛弃自身的软弱，但当我听到桔梗大人那个声音的瞬间，我发觉我错了。要是这样下去，我一定永远都会幻听到到桔梗大人的声音，一直害怕下去！或者沉浸在后悔之中一蹶不振！我不像那个样子！」

「可是」

「有什么不行的，带她去吧」

传来一个声音。转头看去，大岳丸大人正站在那里。他还是老样子遮着脸，但我看得出他的表情。大岳丸大人的嘴唇弯成漂亮的弧线，愉快地笑道

「最开始你身上散发着苦大仇深的阴郁之气，以为你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女人，现在倒是和果穗有几分相似了啊」

「不敢当」

我按着布，低头致意。

我稍稍坚强了一些，的确是果穗姐姐的功劳。

在我们谈话的这段时间里，传爷爷赶来了。他迅速接替了我，为黑斗大人展开正式的治疗。忽然，一只药瓶交到他手里，只见是玉藻前大人。她慵懒地抖着九条尾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现在也明白美柳为什么中意你了。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啊……身为女人，有着致死都不能退让的战斗喔，酒吞。你不过是个男人，还不赶紧退让」

「……玉藻前大人」

受到为我巩固决心的助言，我向她低头致意。

玉藻前大人哼了一声，但大摇大摆向我靠近。她身上散发出和美柳大人一样的味道。她把脸凑近我耳边，甜腻地细语道

「回来之后，也跟我也玩玩吧」

「这……这怎么行。那个，我是酒吞大人的妻子」

「哼，无聊」

「两面宿傩大人」

我转头看去。两面宿傩大人现在全副武装，灵巧地手持三把武器，保持着临战态势。他的语气也一如他的面貌，充满紧张感地说道

「弱小下去，她也终是不过一死。就让她去算了」

「非常感谢」

我向她道谢，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但是，恢复成人形的八岐大蛇大人在最后补充说道

「……如果有治愈新娘心伤的机会，你不应该把它放走……我便是因此陷在无尽的追悔之中……酒吞童子，我虽然对你并无好感，但奉劝你现在最好不要阻拦……我也悔不该当初仅仅把神剃掳走，救出，执着地守护她」

怎么回事呢。看来八岐大蛇大人对神剃大人的事情怀着后悔。

酒吞大人深深呼了口气，然后重新面对那如同红色龙卷风的怪异。

「那么就留劳烦开路了。没问题吧，各位！」

「好！」

「当然」

「行」

「没问题」

大家纷纷回应。

酒吞大人抱起我的腰。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五大妖魔与酒吞的新娘，出战！」

没有问题。错误已经坦白，迷茫已经消散，我们从此携手同行。既然这样，我不害怕。没有任何东西好恐惧的。可靠的宣言引来欢呼，群众们纷纷声援五大。

这时，酒吞大人接着说道

「出征！消灭鬼怪残秽，消灭大规模怪异！」

*　*　*

酒吞大人没有翅膀，但我们使用妖术在空中飞翔。

我们速度迅猛地接近血漩涡。向血漩涡旁边一看，有个一团像生物的红色东西。那东西似是液体，伸出无数像手臂一样的东西，不断摧毁周围建筑。从那状态能够感受到明显的破坏冲动。

在身旁飞行的玉藻前大人眯起眼睛，将华丽的扇子在面前展开，妖艳一笑。红唇之间吐出锐利的话语

「哼，防御薄弱」

啪，玉藻前大人合上扇子，然后犀利果断地发号施令

「两面宿傩迂回飞行到东侧实施斩杀，逐个击破；西侧防御同样薄弱，八岐大蛇将其围堵勒住，逐个击破；本体，大岳丸下火雨对付；要是还想设法救救作为核心的人类，那么等暴露出来后，酒吞和莉子就钻进去」

能行吗？——她问。

一定行吧——她笑道。

冲入火中会受严重的烧伤，恐怕痛苦的死亡在所难免。但是，我没有一丝恐惧。酒吞大人不可能让我烧到我。我相信酒吞大人。酒吞大人点点头。

首先其他两个人行动起来。

「上了！」

「嗯！」

两面宿傩大人和八岐大蛇大人急下降。

两面宿傩大人单手举着斧头。八岐大蛇大人变回蛇的姿态。

「看招！」

「吓啊！」

二人发起猛烈攻击。

两面宿傩大人将敌人斩断，八岐大蛇大人将敌人勒紧。

左右两侧的红色华丽爆散，本体漩涡苦闷地蠕动起来。

大岳丸大人飞到漩涡正上方，俯视红色的奔流，低声说道

「吃我术式」

大岳丸大人抬起手臂，然后挥下。天降火雨。

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天空烧了起来，选我烧了起来。

我们趁这个时候向前冲。酒吞大人提高下降速度，我们从庞大的热量旁边通过。我的发梢滋滋滋地烧焦，但我继续专心致志注视前方。

「酒吞大人！」

「好！」

酒吞大人抱着我冲向红色。

我们飞进血色的漩涡之中。

噗通。

然后——

*　*　*

这里……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有声音……

我听到哭泣的声音。

有人在哭。

悲伤地，

可怜地。

我发觉，当中还混着奇怪的声音……『为什么哭呢？』『杀掉吧』『统统杀光吧』。

这是之前准备附在我身上的东西所发出的细语。估计那些怨念留在了那里，当桔梗大人收看【相魅】直播，憎恨到达顶点之时，便利用她的憎恶篡夺身体，增量了力量。我在血雾之中寻找着应该已经成为妖气核心的桔梗大人。可是，从反方向上传来酒吞大人的声音。

——莉子，你在、哪儿……不能离开、我身边。

「……对不起，酒吞大人」

这边还有事情等我做个了断，我必须去面对。我循着悲伤的哭声跑去。

那哭声渐渐地变成语言。

——我明白。

——其实我明白的。

——我明白，其实根本没人爱我。

「咦？」

我诧异地张大眼睛。这是桔梗大人的声音。但是，我万万想象不到她在想着这种事情。因为，桔梗大人总是无比美丽，洋溢着自信。

我刚这么一想，眼前的景色便晃动起来。

嗙，响起打脸的声音。

只见桔梗大人在被继母大人扇耳光。桔梗大人瞪大了眼睛，不感相信现实。继母大人对着她接着往下说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你！」

——莉子不在之后，母亲开始爆发了。

——因为她已经发现，父亲大人在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她一定要朝我发火了。

——本来充当出气筒的莉子不在了，她再也控制不住激烈的情绪了。

——所以，母亲已经讨厌了我，我也开始变得奇怪了。

——因为，我知道莉子获得了幸福。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是她。

——她应该是坏孩子才对啊。母亲一直是这么告诉我说的啊。

——可是，其实我知道。

——母亲说的全是谎话。其实她对我一样，一点都没觉得我可爱。

——连亲生母亲都不肯接受这样任性的我，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接受了。

——不，鬼的话说不定可以……我只是很想这么去想。

「桔梗大人，这……！」

我朝悲痛的声音叫喊，在血雾之中伸出手。我必须争分夺秒找到桔梗大人，我必须救她。就在我焦急万分之时，声音再度传来。

——莉子母亲的遗骨不是我撒的。等我发现的时候，母亲已经……

——我本想至少应该履行约定。

——我让她去死。尽管我是个魔鬼一样的女人，但好歹这点事是该做的。

——啊，对了。

——我确实快要疯了，但母亲更是已经疯透了。

——那天，母亲等着父亲大人回家，等着等着计划把家给烧了。

——所以，我不敢睡。

——为了拦住她，我装疯拿着菜刀走来走去。

——我说，莉子啊。

——这种时候，你很幸福对吧。

——这种时候，你居然说你很幸福。

——我脑子已经炸了。

——看【相魅】的时候也是。

——母亲挖苦我说「你就没那个命」。

——父亲大人搂起我的肩膀说「没那个命也没关系」。

——所以，我……

发粘的雾更浓重了。我在红色之中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女性。她的身上正喷出血。我很清楚，桔梗大人受尽了剧痛、憎恶，以及孤独的悲伤。

看向她脚下，我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大人和继母大人倒在地上。

二人背上都被刺伤了。

「父亲大人，继母大人！」

「………………莉、子？」

桔梗大人朝我转过来。她眼睛昏黑、空虚、毫无生气。

她像那时一样单手提着菜刀，整个人坏掉了一样冷笑

「啊啊，莉子，你总算来啦！我得像干掉乌鸦那样把你杀掉呢！」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丑陋的女人啊。

两个声音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我已经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桔梗大人。同时我也明白过来，两边肯定都是桔梗大人的心声。人拥有许多侧面。她对我心怀杀意，欲杀我而后快，但同时对此怀着纠葛。

啊啊…我心想。啊啊…我感叹。

这个人，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啊。

过去曾有的，一丝善良，

以这种形式，留了下来。

而我，却对那样的事情，

到底不曾试图去了解过。

「我杀了父亲大人，杀了母亲，杀掉，统统杀掉，由我来当酒吞的新娘」

——不要，我不想杀的。我不想杀人，我已经受够了，快住手吧。

又是两个声音。

桔梗大人举起菜刀，扭曲的眼睛里浮出泪花。她笑着哭了出来。

我毫无遗漏，接受了就饿更大人的一切真切情感。我注视着桔梗大人的眼睛，告诉她

「酒吞大人的新娘是我，决不能让」

「是吗…………那你去死。去死吧」

「但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姐姐。

瞬间，桔梗大人停了下来。她发自内心吃惊一般注视着我。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擦掉她的泪，尽可能温和地对她说

「我从来不曾试图去正视您的痛苦」

「怎么可能……我……对你……」

————怎么可能，我对你那么的……

「人的心中有着自己的地狱……桔梗姐姐，我宽恕您，我就在这里等着您，所以求求您千万不要继续堕落，回到这边来吧」

「事到如今……我还怎么……」

桔梗姐姐颤抖起来。她注视道在脚下的父亲大人和继母大人，然后重新举起菜刀。周围响起无数个响亮的声音，他们冷笑、煽动。

很痛苦吧？

杀了她吧？

还不杀了她！

在人类难以抗拒的诱惑中，桔梗姐姐像小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莉子，我过去那样对你，对不起」

桔梗姐姐倾吐般嘟哝着。

她的脸上，与过去抚摸我手时是同样的表情。

她转动菜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行！」

我大喊一声，飞奔而去。

然后……

然、后

*　*　*

背上，好烫。

背上，好痛。

桔梗大人张口结舌地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

「我，不希望，桔梗姐姐死掉」

我紧紧抱着她。那把菜刀的刀刃插在我的背上。好痛，好烫，但又好冷。我难以抗拒地感受着这种痛苦，无力地倒下去。桔梗姐姐慌慌张张扶住我。她不知道该不该拔刀，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无能为力地落下泪水。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通过怪罪我这个妹妹来保护自己不让内心崩溃之前，比如躲起来看到我挨打的时候，她就常常像现在这样哭泣。

「你怎么，这么傻」

「是啊……莉子，就是傻嘛」

这样就好。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不希望桔梗姐姐死去，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己之见。

「这一切结果，都是我咎由自取……请理解我，酒吞大人」

「是啊……杀掉这个女人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但是」

响起动听的声音。一位我熟知的人赶了过来。是酒吞大人。他从桔梗大人怀中把我抢过去。怀念的气味，冰冷却又温暖的触感。不能好好看清他的身影，让我悲伤不已。他紧紧抱住这样的我，落下眼泪。

「莉子，你总是这样……总是选择这样的路」

「总、是？」

我感到不解。您说总是，上次又是何时呢？但是，一股寒气覆盖我的全身，快要把我冻住。寒冷中，我感觉到脑子里的一部分突然动了起来。这个时候，酒吞大人还在继续说着。

「你敢死一死看看。我此后的百年、千年，都会为你抛弃」

啊啊，听到这句话是在……

对了，刚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并不是第一次。

记忆中的情景瞬间在我眼前展开。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

我来到了京都阵外面。在那里，我目睹反妖魔团体的过激派把抓到的小孩子妖魔关进笼子，扔进河里的场面。所有人畏惧过激派的怒火，不敢插手。但是，我跳进了湍急的河里。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妖魔死掉。我当时非常勉强。只有七岁大的小孩子抱着两个笼子游到了岸边，这已经近乎是奇迹了吧。那是，其中一只妖魔对意识朦胧的我说过。

——善良的女孩啊。你要是死了，我就随你而去。你敢死一死看看。我此后的百年、千年，我都会为你抛弃。你不要死，你一定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后来我被警察救助，送进了医院。我记得，一起得救的妖魔多次要求过和我见面。那段记忆也回想起来，我记得听到病房前苦苦哀求的声音。但是，我醒来之后几乎丧失了事发当时的记忆，母亲怕勾起我的痛楚，拒绝了他们。

在后之后，过了好久好久。

我当时救起的，应该是……

一只小鬼和一只鸟。

该不会……

「不会吧……完全、不一样啊」

「那时候我和黑斗大打出手，把京都阵的一片地方给烧掉了，结果母亲剥夺了我们的力量，改变了我们的姿态，还把我们扔到了外面。你救过没有五大力量的我的命……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一定要娶你为妻。所以……」

莉子，你千万不要死。

你要是死了，会让我寂寞。

我会痛苦，悲伤，寂寞。

「身为妖魔，却会寂寞」

酒吞大人说着，哭起来。我不想让这位大人感到寂寞，不想让他伤心难过。因为，正是这位大人扫去了我的寂寞。我这样想着，拼命伸出手。但我使不上力，所以至少让嘴动起来。

酒吞大人低下头。

我们的唇，贴在一起。

就在此刻，情况发生。

*　*　*

「——总算找到心上人了吗？酒吞小子」

「咦？」

「诶」

「咦」

酒吞大人、我、桔梗大人同时惊呼起来。

一位女性突然出现在红色的世界中。

她的登场毫无预兆，简直不合时宜。

她身着如同死装束般白和服，毫不在意我们的诧异，高高地挺起胸膛。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位女性的身影竟那么清晰地映在我已然模糊的视野中。她挠了挠像是刚睡醒一样纠缠不清的黑发，哈哈大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个好女人。有一手啊你小子，泡到这么个善良情深的女孩。给你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一团乱。这位女性在我面前匆匆走过，伸脚戳了戳父亲大人和继母大人，然后满不在乎地接着说

「什么嘛，伤还没有触及内脏啦。虽然出血很多，但也没看上去那么严重。虽然不能痊愈，但还是给你治好吧，走你」

「父亲大人和继母大人还活着！？非常、感谢。可是，您……」

您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所措。

酒吞大人吞吞吐吐地对她喊

「…………母亲、大人，您为何在这里」

「酒吞大人的母亲！？这位吗！？」

我惊讶得大叫起来。没想到生下五大妖魔的母亲，那位高贵的女性现在还活着。现在不是顾着惊讶的时候，我拼命想要起身。

「我、我得问候」

「你这样哪还顾得上问候啊，莉子！」

「这边就给你完全治好，走你」

酒吞大人的母亲说着，拔掉了我背上的菜刀。我感觉到了刀在肉中间滑动，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之后连疼都不疼，之前的寒气也消失了，视野也清晰了。我不禁愣住。这、咦？我动了动可以使上力的双臂。

「我还活着……伤好了？」

「太好了！莉子！太好了，我……」

「嘿，酒吞小子，你还顾得上开心吗！」

岳母大人拍了下手，我清醒过来。只见桔梗姐姐的情况不对劲。她像是正在拼命抗争着什么。妖气缭绕在她周围，试图强行夺走她的肉体。桔梗姐姐抬起头，拼命地喊出来

「快逃，快逃啊！对呀，杀了我」

「这怎么可以，桔梗姐姐！酒吞大人，请您想想办法……」

「可是，以我的力量无法阻止那东西……只能杀了她」

「这可未必喔」

岳母大人发声了。酒吞大人不解地歪着脑袋。突然，岳母大人一拳揍在他头上。我下意识愣住了，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处境。想不到，天下间竟有人能拿拳头揍那位酒吞大人。倒不如说，为什么要现在揍？一切都是解不开的谜团。酒吞大人捂着脑袋。岳母大人俯视着他，短促一笑

「呵，你觉得隐居的我为什么专程现身？」

「谁、谁知道呢……母亲，能不能别再莉子面前这样，啊痛！」

「喂，就你小子一直找不着老婆，也一直不珍视人类。所以，我在你那次吵架的时候没有把夺走的力量全部还给你」

「咦？」

「原来是这样吗？」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没想到酒吞大人一直以部分力量被封印的状态在压制着大规模怪异。面对疑惑的我们，岳母大人「这是真的啦」点点头。接着，她把手伸进胸部的沟谷，在肉里摸索什么。

然后，她把银色的像珠子一样的东西放在手上，接着把那东西奋力朝酒吞大人扔去。

「那么就，给我接好咯！」

「唔哇啊啊啊啊啊！」

「酒吞大人！」

事情好像严重了。

光珠被酒吞大人逐渐吸进去，酒吞大人全身闪耀漆黑光芒。光明最后固定成漆黑色的蛋壳状，接着红光在表面飞驰而过，黑色外壳啪啦啪啦破碎剥落。

之后剩下的，是一只巨大的，丑陋的鬼。

岩石般的皮肤，纯黑的眼球。

扭曲丑陋的角反射着光。

整个样子就像压坏的水果。

「咦……这是，酒吞大人吗？」

我问了出来，但得到的回应却是低吼声。

这是一只称不上美丽的妖魔，与平时的酒吞大人像又不像。这真的是酒吞大人吗？我充满疑惑，不停眨着眼睛。

在我身边，岳母大人开心地笑起来，坏心眼地向我问

「平时的样子只是他许多姿态中的一种。但是，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这家伙现在取回了力量，再也变不回人的模样了……就算这样，你也敢接受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无所谓」

就算这幅姿态，他也是酒吞童子大人。

是这世上第一位爱我的人。

这个事实以及这份爱没有任何改变。

「我永远都最喜欢他」

「是吗」

岳母大人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桔梗姐姐发出刺耳的尖叫。看样子她已经承受不住了。

我想至少帮她摸一摸背，准备跑过去。就在下一刻，酒吞大人缓缓举起拳头，朝着脚下奋力挥下。

掀起一阵风。一阵清新的风。

那风只从桔梗姐姐身上吹散了妖气。妖气发出无数怨恨的声音，最后消散。红雾也被一并吹散，整个空间本身随即崩溃，夏日的空气再次包裹全身。我们回到了现实世界。

「啊……呜……」

「桔梗姐姐！」

桔梗姐姐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倒了下去。我扶起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平静，就像只是睡着了。我松了口气，把她放下躺好。

抬头一看，在瓦砾中看到了酒吞大人。他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注视着我，然后准备转身背对我。这样下去，他将离我而去。

所以，我全力向他奔跑。

「请留步，酒吞大人！」

我扑了上去，向那坑坑洼洼的脸上一吻。我紧紧抱着他巨大的鼻子，说

「酒吞大人，我不放你走！」

「莉、子」

酒吞大人发出浑浊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把粗壮的手指向我伸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我开心地，幸福地笑起来

「不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您，酒吞大人」

「我、也、是……莉、子。我爱你」

我们嘴对嘴，轻吻彼此。

就在下一刻，酒吞童子变回成了人形。

「咦？」

「诶？」

我们定格在相拥的状态，都愣住了。我们呆呆眨眼，看着彼此的眼睛，然后充满怜爱地轻轻抚摸彼此的脸。脸颊的轮廓，嘴唇的形状，不论什么姿态都好可爱。但是，能用手触碰到整张脸的一切，让我非常开心。就在此时，从遥远的不知何处传来岳母大人的笑声。

『刚才逗你们玩呢。我走了，你们要幸福啊！』

这位就像一阵狂风。

我们相互颔首。心头千言万语，却汇不成一句话。我们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于是分别行动起来。

我重新确认大家的情况。父亲大人、继母大人、桔梗大人都性命无忧。之后必须得考虑，怎样善后对他们才是最好的结果。酒吞大人用念话进行了联络，得知平日里针对怪异的避难训练颇有成效，周边的居民也没有遇难。

即便如此，问题依然堆积如山。但在思考那些值钱，我对酒吞大人轻轻地说

「非常感谢，酒吞大人。多亏有您，我和我的家人都得救了」

「你真是的，以为你要死掉的时候真把我给吓坏了，我都下决心随你而去了」

「非常抱歉」

「……嗯，看在你可爱的份上，原谅你了」

「你不可以这样二话不说就饶恕我啊！」

「谁叫你可爱嘛，我有什么办法」

「您真坏！」

这个时候，传来瓦砾动起来的声音。只见许多记者和凑热闹的人果然地聚集在了附近。我看到他们，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相魅】被糟蹋了呢」

「关于这件事，莉子」

「怎么了？」

酒吞大人突然颦蹙起来，然后望了望周围。

不知为何，周围的人们点了点头。酒吞大人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接着说道。

「【相魅】进行到了最后。而且，你和我一同出击的身影在全国播放……勇敢，威风，大受好评。另外，在血漩涡里的对话，似乎也混在诅咒的声音里传到了外面」

「……所以？」

我提心吊胆地问道。酒吞大人张开双臂，爽快宣布

「你是遥遥领先的冠军啊，莉子！」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欢呼声起，掌声雷动，有人吹起口哨，闪光灯闪个不停。

有人大喊，恭喜。

酒吞大人把我抱了起来。我们咕噜咕噜转起来，跳起舞。

转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啊。

渐渐地，渐渐地，我越来越开心。

我笑起来，酒吞大人也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好开心啊，酒吞大人」

「很好，莉子。笑吧，笑吧，笑就对了」

不久，其他五大妖魔聚过来。

大家都是无言以对的态度，但都拍起手。

就这样，七月灿烂的朝阳载着欢声笑语，照耀着我们。

第一卷 终

毕竟遭遇了那么多情况，我被送去住院检查。

酒吞大人不舍得和我分开，但被大岳丸大人拖走处理善后。但是，新娘们过来探望了我。「输给你啦」果穗姐姐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么大胆呢」美柳大人笑着说道；「用情至深啊」神剃大人点点头；「幸好你没事」蜻蛉哭着说。我和大家抱在一起，大家纷纷抚摸我的脑袋。

后来，我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

传爷爷在旁边为我把苹果削成小兔子，为我剥桔子。

桔梗大人的身体没有异常，不过像变了个人。

「真是对不起啊，莉子」

她对我这样说道。我们断断续续谈了一番。

桔梗姐姐说，她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打算和在医院里认识的人们一起度过。她在中庭和身患重病的孩子拉近了关系，还说打算一边为他们做些什么一边考虑今后的事。听说父亲大人要和继母大人离婚。然后，我们已经拿到他们双方签的字据，保证不再接近桔梗姐姐和我。

最后。桔梗姐姐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

她说，让我千万要拿着这件东西。

那是我母亲遗骨的小小碎片。

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　*　*

所有的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的东西不会变。

比如说，这所宅院中的安宁气氛。

退开退开，

让出路来。

最受深爱的人。

最最温柔的人。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要过去了。

我时隔已久地走了走，结果小鬼先生们这样说道，欢闹起来。传爷爷在我身后。我加快脚步，匆匆地走。就这样，我们一起向前走，忽然视野或让开朗。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视野豁然开朗。

清新的风迎面吹来。不知何处，小鬼高唱起来。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驾到啦，驾到啦。

眼前建有一栋古老的宅院。

然后还有另一个奇怪之处。

当下七月，正当夏日，正当热季。

然而，这里院中却樱花盛放，仿佛一切都是梦境。

我闭上了眼睛。

睁开后，我看到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位大人俊美非凡。他秀发乌黑，肌肤雪白，嘴唇艳红，眼睛犀利细长。他身袭绀蓝色和服，肩披黑色外褂。

还有，他额头上有对尖锐的角。

美丽之中仅有这一处异于常人。

他是鬼。

盛开的樱花树下有只鬼。

这位就是酒吞童子。

五大妖魔之一。

也是我，心爱的丈夫。

即便放眼这妖魔遍地的京都阵中，

那伫姿也是格外优雅，有如童话。

我感到泪水自然而然夺眶而出。因为，眼前的景色实在太美了。一切都那么的惹人怜爱，又那么的弥足珍贵。

然后，他念出我的名字

「————莉子」

他无比温柔地说道。

迟了片刻我才开口

「————是！」

我跑过去。酒吞大人抱紧我。

然后他盯着我的脸，接着说

「把我等得好苦啊，我的新娘」

「从此，我永远陪在您的身边」

酒吞大人直直地凝视着我的蓝眼睛，嘴唇向我落下。

这之后的故事，就是约定俗成的桥段了。

我和他，一直一直，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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